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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有数义。中国文字,却是不然。且如一个天字,本是苍苍的天,引申为最
尊的称呼,再引申为自然的称呼。三义不同,总只一个天字。所以有《说文》、
《尔雅》、《释名》等书,说那转注、假借的道理。又因中国的话,处处不
同,也有同是一字,彼此声音不同的;也有同是一物,彼此名号不同的。所
以《尔雅》以外,更有《方言》,说那同义异文的道理。这一种学问,中国
称为“小学”,与那欧洲“比较语言”的学,范围不同,性质也有数分相近。
但是更有一事,是从来小学家所未说的,因为造字时代先后不同,有古文大
篆没有的字,独是小篆有的;有小篆没有的字,独是隶书有的;有汉时隶书
没有的字,独是《玉篇》、《广韵》有的;有《玉篇》、《广韵》没有的字,
独是《集韵》、《类篇》有的。因造字的先后。就可以推见建置事物的先后。
且如《说文》兄、弟两字,都是转注,并非本义,就可见古人造字的时代,
还没有兄弟的名称。又如君字,古人只作尹字,与那父字,都是从手执杖,
就可见古人造字的时代,专是家族政体,父权君权,并无差别。其余此类,
一时不能尽说。发明这种学问,也是社会学的一部。若不是略知小学,史书
所记,断断不能尽的。近来学者,常说新事新物,逐渐增多,必须增造新字,
才得应用,这自然是最要,但非略通小学,造出字来,必定不合六书规则。
至于和合两字,造成一个名词,若非深通小学的人,总是不能妥当。又且文
辞的本根,全在文字,唐代以前,文人都通小学,所以文章优美,能动感情。
两宋以后,小学渐衰,一切名词术语,都是乱搅乱用,也没有丝毫可以动人
之处。究竟什么国土的人,必看什么国土的文,方觉有趣。像他们希腊、梨
俱的诗,不知较我家的屈原、杜工部优劣如何?但由我们看去,自然本种的
文辞,方为优美。可惜小学日衰,文辞也不成个样子。若是提倡小学,能够
达到文学复古的时候,这爱国保种的力量,不由你不伟大的。
第二要说典章制度。我个〔们〕中国政治,总是君权专制,本没有什么
可贵,但是官制为什么要这样建置?州郡为什么要这样分划?军队为什么要
这样编制?赋税为什么要这样征调?都有一定的理由,不好将专制政府所行
的事,一概抹杀。就是将来建设政府,哪项须要改良?哪项须要复古?必得
胸有成竹,才可以见诸施行。至于中国特别优长的事,欧、美各国所万不能
及的,就是均田一事,合于社会主义。不说三代井田,便从魏、晋至唐,都
是行这均田制度。所以贫富不甚悬绝,地方政治容易施行。请看唐代以前的
政治,两宋至今,哪能仿佛万一。这还是最大最繁的事,其余中国一切典章
制度,总是近于社会主义,就是极不好的事,也还近于社会主义。兄弟今天,
略举两项:一项是刑名法律。中国法律,虽然近于酷烈,但是东汉定律,直
到如今,没有罚钱赎罪的事,惟有职官妇女,偶犯笞杖等刑,可以收赎。除
那样人之外,凭你有陶朱、猗顿的家财,到得受刑,总与贫人一样。一项是
科场选举。这科举原是最恶劣的,不消说了,但为甚隋、唐以后,只用科举,
不用学校?因为隋、唐以后,书籍渐多,必不能像两汉的简单。若要入学购
置书籍,必得要无数金钱。又且功课繁多,那做工营农的事,只可阁〔搁〕
起一边,不能像两汉的人,可以带经而锄的。惟有律赋诗文,只要花费一二
两的纹银,就把程墨可以统统买到,随口咿唔,就像唱曲一般,这做工营农
的事,也还可以并行不悖,必得如此,贫人才有做官的希望。若不如此,求
学入官,不能不专让富人,贫民是沉沦海底,永无参预政权的日了。这两件
事,本是极不好的,尚且带几分社会主义的性质,况且那好的么?我们今日
崇拜中国的典章制度,只是崇拜我的社会主义。那不好的,虽要改良;那好
的,必定应该顶礼膜拜,这又是感情上所必要的。
第三要说人物事迹。中国人物,那建功立业的,各有功罪,自不必说,
但那俊伟刚严的气魄,我们不可不追步后尘。与其学步欧、美,总是不能像
的;何如学步中国旧人,还是本来面目。其中最可崇拜的,有两个人:一是
晋末受禅的刘裕,一是南宋伐金的岳飞,都是用南方兵士,打胜胡人,可使
我们壮气。至于学问上的人物,这就多了。中国科学不兴,惟有哲学,就不
能甘居人下。但是程、朱、陆、王的哲学,却也无甚关系。最有学问的人,
就是周秦诸子,比那欧洲、印度,或者难有定论;比那日本的物茂卿、太宰
纯辈,就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了。日本今日维新,那物茂卿、太宰纯辈,还是
称颂弗衰,何况我们庄周、荀卿的思想,岂可置之脑后?近代还有一人,这
便是徽州休宁县人,姓戴名震,称为东原先生,他虽专讲儒教,却是不服宋
儒,常说“法律杀人,还是可救;理学杀人,便无可救”。因这位东原先生,
生在满洲雍正之末,那满洲雍正所作朱批上谕,责备臣下,并不用法律上的
说话,总说“你的天良何在?你自己问心可以无愧的么?”只这几句宋儒理
学的话,就可以任意杀人。世人总说雍正待人最为酷虐,却不晓是理学助成
的。因此那个东原先生,痛哭流涕,做了一本小小册子,他的书上,并没有
明骂满洲,但看见他这本书,没有不深恨满洲。这一件事,恐怕诸君不甚明
了,特为提出。照前所说,若要增进爱国的热肠,一切功业学问上的人物,
须选择几个出来,时常放在心里,这是最紧要的。就是没有相干的人,古事
古迹,都可以动人爱国的心思。当初顾亭林要想排斥满洲,却无兵力,就到
各处去访那古碑古碣传示后人,也是此意。
以上所说,是近日办事的方法,全在宗教、国粹两项,兄弟今天,不过
与诸君略谈,自己可以尽力的,总不出此两事。所望于诸君的,也便在此两
事。总之,要把我的神经病质,传染诸君,更传染与四万万人。至于民族主
义的学理,诸君今日,已有余裕;发行论说刊刻报章的事,兄弟是要诸君代
劳的了。
民国光复
所谓辛亥革命者,其主义有二:一、排斥满洲;二、改革政治。前者已
达目的,后者至今未成。有功于光复之役者,今存在尚夥,特众口纷纷,归
功于谁,亦未能定也。当时之改革政治,亦只欲纲纪不乱,人民乐生耳,若
夫以共和改帝制,却非始有之主义,乃事势之宜然也。
按清入主中原三百年间,反清之意见,时载于书籍,鼓励人民之同情,
今举其一代所宗大儒之言论以概其余。顾亭林《日知录》中解《中庸》“素
夷狄行乎夷狄”,见目录而解义删去。然见钞本《日知录》中说曰:“居处
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是之谓素夷狄行乎夷狄。非谓
可仕于其朝也。”又解《论语》“管仲不死子纠”,谓“君臣之分,所关者
在一身;华夷之防,所系者在天下。故夫子之于管仲,略其不死子纠之罪,
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即见亭林之志矣。王船山亦谓:“一朝之变革不足
论,惟宋之亡于夷狄,则中国失其为中国矣。”又云:“种族不能自保,何
仁义之云云。”二先生学问极大,见地独高,故彰明于世,学者宗之。而草
野户牖申诸儒,与二先生论调同而名不显者,不知几何也。吕留良之意见与
顾、王相同,及曾静狱兴,事乃大露,清廷因之大兴文字之狱,以集《四库
全书》之名,焚禁天下诋毁清廷之篇籍。秦始皇焚书,刘向校书,二者不可
得而兼,惟清四库馆则兼而行之,其防制可谓无微不至。然不知此种观念已
深入人民心中,故洪秀全、杨秀清、李秀成、孙中山虽未读顾、王诸先生之
书,亦能起兵抗清,何必读书之上为能然耶?
余成童时,尝闻外祖父朱左卿先生言:“清初王船山尝云,国之变革不
足患,而胡人入主中夏则可耻。”排满之思想,遂酝酿于胸中。及读《东华
录》至曾静案,以为吕留良议论不谬,余遂时发狂论曰:“明亡于满清,不
如亡于李自成,李自成非异族也。”及后与梁启超等相处,康、梁主保国、
革命同举,并谓“保中国不保大清”。是时上海报载广东人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