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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展拎起茶几上的饭盒。“好,先吃了夜宵再整理房间!”他拿着饭盒自我身边擦身而过,神情淡漠,当我透明。他径自走进顾盼的房间里,顾盼当然也跟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异常孤立。
原本是为我买的夜宵,现在让我的敌人吃。原本是我的男朋友,现在与我的敌人同一阵线,多么讽刺。
我没有砸东西发脾气。这个房间里,没有哪件东西我舍得砸损。
我都奇怪我还保有足够理智。我找到钥匙放入口袋里,然后打开大门下楼去。
夜色已深。
第三章
我也知道这样从自己房子里走出来,有点迹近示弱行为。特别是顾盼才第一天搬来,我就被挤得在自己家里没有立足之地,太长他人志气。可是我怕我若不走,眼泪就忍不住要流下来。而我,没有在人前流泪的习惯。
我象一抹幽魂般,来到了离家几百米外的小小街心花园。
很久没有来过了,特别是成年以后,要打工,要上学,后来上了班也是早出晚归随时加班,于是渐渐的少来这里。街心花园仍是象小时候那样,没有什么改变。现在夜已深了,小孩子都回家去休息,小花园里十分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我绕过花园左边的秋千架,拨开秋千后的树篱。这里是小花园的中心地带,树篱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而这个圆形的正中央,并没有种树,而是一个圆形的浅浅的池子,用大块的白石沏成。也许它以前是一个小水池,可是在我发现时,就已经干涸了,象一只空洞的眼睛,孤独的望着深邈的天际。以前的树篱还没有现在这样高,可是已经足够遮住这小小的池子。而现在,树篱长得更为茂密了。
这里曾是我的小小天地。我孤独的坐在白石砌成的池沿上,抱住膝盖。
象儿时的许多次来到这里一样,我开始流泪,默默的,尽力不让自己发出抽泣的声音。
哭得身子都忍不住抽搐。成年以后,我再没有这样痛哭过,我一直以为,哭是弱者才有的行为。
自十岁多我强烈要求自顾宅中搬出来起,我一直要求自己,要变强,要变有能力,不可以做弱者。
刚刚搬出来住时还是时时哭泣。水管漏水、炒菜炒糊、熨衣服把手烫伤一大块……一件件事都可以令我落泪。母亲对我是永不过问的,顶多指派黄律师隔上几个月来视察一下我的情形。而黄律师,从来不会给我好脸色,次次都是冷言冷语:这么小便想独立?现在知道独立不是好闹的了吧?之类。她是母亲的好友,一向坚定的站在母亲立场上认定我是个坏孩子,不懂得体谅母亲。
那样艰难,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慢慢的,学会做很多事情以后,我开始有了信心:没有事可以把我难倒,只要尽力去做。于是,不再哭泣。
很久都没想起那段凄惶的童年往事了。我还以为,早已把那段记忆封存。此刻这些记忆又再度涌回我眼前,铺天盖地。
不,不要只去想那些伤心往事。童年中,还是有过一些亮色的。
耳边响起了一个变声期小男生的声音:“浅浅妹妹……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那时我多大?十岁,还是十一?
“不好!你走开!”儿时的我,大声的给他吼回去。
“那么……拍皮球好不好?我才让妈妈买的花皮球,你看好不好看?我送你。”
“不好不好不好!”我大声吼,“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没脸没皮!”
他的声音显得委屈:“可是,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坏脾气是从那时就开始的吧?我还是对着他吼回去。
他说:“以前……你不是很喜欢玩这些的吗?”很迷惑。
以前?以前我六七岁。现在我都快十一了。我扁一扁嘴,以示鄙夷。
旁边有小女生跑过来:“小虎哥哥,我喜欢玩捉迷藏,我跟你玩。”
我不屑的把头转一边去,又有点想哭。
小虎姓庄,是我家邻居,就住在我家楼上。他自小便宠爱我,以前爸爸在世时,我一度是他的小跟班。据说我生下来的时候,他就跟着他父母来看过我,然后让我爸爸两句话一哄,就表示要以“保护妹妹”为已任。以前我们确实很亲近,我一度很粘他,可是现在……自从我离开锦绣路两年多之后重又回老宅,我开始讨厌他讨厌他!
讨厌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讨厌他爸爸妈妈那样爱他!讨厌他可以成天没有心机的笑,讨厌他受人欢迎身边老是跟着一帮小男生小女生。
而我……没有爸爸了,妈妈也不要我……我一个人孤伶伶生活在这里,脾气也变得乖戾,对什么都不信任充满怀疑。
我知道我不再是可爱单纯的小女生了。所以我讨厌这个让那些可爱单纯小女生包围着的小虎哥。他真幼稚,我都十岁多了,他还想我玩六七岁时爱玩的拍皮球,有病!
小虎哄开小女生,还是很耐心的蹲在我面前。“浅浅,那你想玩什么,我陪你。”
两个小男生自我们旁边跑过,一个说:“小虎,你还在哄她呀?别理她了,我们游泳去。”
小虎眼前一亮:“浅浅,不如我带你去游泳。”
我咬咬唇,有点动心。
“我没有游泳衣。”
小虎来牵我的手:“没关系,我让妈妈拿钱替你买一件。”
他的话又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我大力摔开他的手:“谁稀罕!你有妈妈了不起吗?我才不要别人可怜,谁想要什么游泳衣!”我咚咚咚奔回家里去,一路上眼泪流了一脸。
那时的我,真象刺猬。居然我还维持着这样子过了好几年。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时候,真是防卫过度。小虎的妈妈常让我去他们家吃饭,我就有本事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自己家的门框,不肯去。这样不讨人喜欢,难得他们始终对我容忍。
其实爸爸去世前我常去,可是那个时候,我特别害怕看到别人家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后来庄伯母也不勉强我去了,她常常提一只保温饭盒给我送过来,里面装满好吃的菜,跟我说:“浅浅,小虎又嫌这菜做得不好吃,你替伯母尝尝看,提提意见,看该怎么改进。”
现在的我自然知道那是伯母在委婉的维护我的自尊心,可是当年真不懂得,一边在心里鄙视小虎一个男生挑食成这样子,一边顺理成章的把饭盒接过去。
庄伯母有时也说:“浅浅,以前你不是跟小虎很好吗?现在为什么你们都不一起玩了?”很小心的探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是讨厌小虎。不,我是讨厌小虎……也许说讨厌这个词不是很确切,可是我嫉妒他,这是真的。
并且,也许我从小就有折磨他人的天份。小虎越是对我好,越是来哄着我,我越是顺理成章把对生活诸多不满的怨气迁怒在他身上。那时的我脾气乖戾,身边并没有朋友,只有小虎老是试图来关心我。
这个街心花园的树篱中隐蔽的白色小池也是他发现的。他带我来这里,同我说:“浅浅,你看,这个池子,象不象月亮?你坐在里面,就象月亮包围着你。你坐在里面我替你拍照好不好?”那时他爸爸刚为他买了一台照像机。
我还是硬梆梆的答他:“你会拍吗?我记得你妈妈说你替她拍照,把她拍成黑乎乎的一个影子。”
他涨红了脸:“妈妈真讨厌,这样的事也到处拿去说。那是我刚开始不懂得调节光圈和快门。现在我不会再拍成那样子了。”
我又拉下脸:“你才讨厌,还这样说你妈妈!”是故意在我面前示威吗?讽刺我这没爹、娘也不疼的孩子。我又一拉裙子,怒气冲冲的奔开去。
老是这样,一次次象刺猬般的对小虎的善意亮出我的小刺。现在回想,真是不好意思。
躲在一棵大树后我看着小虎急匆匆的向家里的方向跑着追去,我又独个回到了那个白色小池里。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这小小的天地起我就十分喜欢。树篱隔开了街心花园里的欢笑声,而这小池就藏在树篱里,这样孤独。就象孤独的我,置身于人群里,却象与人群全然无关,感觉不到一点点快乐。
其实我一向是一个略为自闭的孩子。
我坐下来,坐在小池中,把头埋进膝盖里。
这样坐着,真是象被月亮包围吗?那么我想,月亮肯定也是孤独的。
我悄声的坐在假月亮里头哭,泪水浸湿了裙角。其实我很后悔,我也想好好的与小虎相处……爸爸已经离开四年了,我也独个生活了快两年了,可是,我还是满腹怨气,无法好好生活也不能好好与人交往……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不可爱的孩子。
哭着哭着,我就在这小池里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焦灼的呼喊声惊醒了我。我睁开眼,四周是幢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