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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人-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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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罗,劳伦斯。”他静静说道。我再度感到压力,他以一厢情愿的特异方式想把我变成共犯。我向他点点头,很高兴自己先前已对同事表明立场,但他这种友善的态度似乎有所算计,想让我显得像个表里不一的小人,这点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是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啦?”罗杰不理会布鲁诺语带鄙夷的激将法,径自解释有学生指控他评分不公,而在目前的情况下,布鲁诺有可能受到更严重的性骚扰指控。
  “我这辈子从没骚扰过任何人。”布鲁诺以他那刮擦般的嗓音打岔道,“我个人从来没有这种需要。”罗杰温和地插话:“我们也很希望你不会受到这种指控。所以我们才请你来这里开会。”“是谁威胁要对我作出这种指控?”“布鲁诺,请容我先说两件事……”
  罗杰以平静、公正的语调说,“第一点,本校跟其他某些学院不同,并没有明文规定教师绝对不可以与学生交往,因此我们有责任采取特别严格的保护措施。你可以选择跟学生交往,但是后果自负。只要学生一提出任何涉及性骚扰的申诉,你就会被视为有罪,我们会二话不说请你卷铺盖走路。”“有人检举我了吗?”“不。还没有。没有学生提出。但是布鲁诺,我要说的第二点是,你有大好前途摆在眼前。你显然很有教学才华,可以在本校取得终身教职,何必搞砸这一切?”“没有学生检举我性骚扰,但另有别人告密?”“这——这一点你目前不需要烦心。”“那你到底要说什么,罗杰?”“在这个阶段,我想你只要承诺不再继续走这条你可能已经走上的路,我想应该就够了。是不是?”罗杰看看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点头,他转回去面对布鲁诺。布鲁诺只是咧嘴露出不屑的微笑。“我愿意冒被告密的风险。”他夸口回答。尽管我眼睛直盯着桌上的会议记录,却仍感觉到他正注视着我。
  “我可以走了吗?”他问。罗杰叹气。“可以了。但请你记住。本委员会负有某些职责,而我们对这些职责都很认真看待。”布鲁诺站起来。“我会记住的。”房门关上,一阵沉默。“就这样了。”罗杰静静说道,“希娜,你会跟你学生谈一下吧?”“我会尽力而为,罗杰。”希娜疲惫地回答。连她似乎都对布鲁诺的态度感到烦扰不安。
  几分钟后,我与伊莲并肩穿过校园。下午天气回暖,出了太阳,在远方传来的车声喧嚣之外,还可以听见融化的雪水潺潺流进排水沟的声响。有一段时间我们沉默走着——我感觉到这段沉默对她而言是充满激情的。“我差点想放弃你了。”她终于说,声音沉厚。“对不起。”我没试着解释为什么先前没跟她联络。“哦,不,我才该说对不起。我想我只是……太兴奋了。”“那很好。我希望你觉得兴奋。”“哦……谢谢你这么说。”“你想做什么?”我问。“我想做饭给你吃。这就是我想做的。”“我正希望你会这么说。”“我的花菜馅饼可是很有名的哦。”“我已经开始流口水了。”“你哦!”她笑着说,把她家地址涂写在小纸片上,然后我们含情脉脉对望一眼,分道扬镳。她就住在前一站的火车站附近,因此晚餐前我若回曼哈顿反而浪费时间。
  我有两小时要打发,回办公室途中顺便开信箱,拿到一个系所使用的信封,里面是安珀请我帮她看的那篇文字。我迟疑地把那篇东西放在书桌上读起来,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专心,只想着它的作者——无论何时,只要安珀在场,总是似乎能够鲜明无比地悬浮在我意识深层的舞台上,也总是给我带来某种忧虑感。我立刻捕捉到遥远过去的一丝痕迹:一声微弱的回音,就像敲锣之后袅袅回荡的、几乎听不见的最后一声回响。有时候我觉得,心智——至少是我自己的心智——并非如我们喜欢想像的那样有无限的空间,反而是相当基本的器官,对于体验到的种种事物只有非常有限的类别,只凭极为粗浅的相似点就把各异其趣的种种现象归作一类。
  所以,有时候你会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真正分清楚过。比方说,你出生的那个城镇里某个养狗的邻居,跟你后来移居的那个城镇里某个养猫的邻居,两人都只被归类为“养宠物的邻居”。当你意识到原先被你联结在一起的人或物其实毫无关系时,总是会有点震惊。以安珀这个例子而言,我意识到我先前把她的形象跟我青少年时期的一个人物混在一起:艾蜜莉·洛伊,我继父的女儿。不是因为她们两个长得像。艾蜜莉一头浓密的栗色卷发,身材娇小,光滑的脸庞角度分明,神情专注;安珀则手长脚长,身材细瘦得甚至有点笨拙难看,长着雀斑,一头红金色短发,事实上看起来有点像长颈鹿的幼仔。但这两人在我心中激起的感觉是一样的: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欲望(我必须承认安珀对我造成的影响确实达到欲望的程度),与其说是想占有新事物,不如说是想重新拾回某种被人夺走的、重要珍贵的东西。另外,她们也都让我觉得自己面对着某种有能力摧毁我的事物。我不想去想这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便扫视书架,寻找能让我分心的东西。一本小开本的《莎士比亚全集》吸引了我的视线,我拿下来,翻开封面。扉页上有几句题词,绿墨水已经褪色,整齐得像山脊上的一排松树的字迹写道:
  给我们心爱的芭芭拉:在你出外读大学、展开人生伟大梦想的当口,我们送这份礼物给你,让你记得你是我们的心肝宝贝。永远爱你的妈和爸1985年9月8日书的主人想来就是已故的芭芭拉·海勒曼:她继楚米齐克之后、在我之前使用这间研究室,会煮咖啡给学生喝,收到许多感谢信函,收集鼓舞人心的名人文句……而且,从她离家上大学的日期看来,她比我先前想像的要年轻得多,看来死时不会超过三十五六岁;想到这点令人心痛,尤其是看见她父母充满关爱的题词。我脑海里一阵轻微窸窣声,稍微改换内部场景:本来想像的慈祥老太太变成突然惨遭罕见恶疾夺去性命的年轻女子。这点令人心酸,不过既然我跟她素不相识,因此只感到浮浅的难过。我翻动光滑的书页,翻到《自作自受》。我十几岁之后便不曾再看过这部剧作,但那些句子在我读来,熟悉得简直像是自己写的。犯下风流过失的克劳第,“下贱的、畸形的劣种”译注:《自作自受》第三幕第一场。,锒铛入狱被判死刑。审判他的安奇罗虽被浪荡子卢契奥嘲弄为“这个没有阳具的摄政”译注:同上,第三幕第二场。,但也努力对抗自己难以控制的冲动(我觉得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他的诚意)。还有克劳第的姐姐,贞洁的伊莎贝拉,即将进入修道院做修女,却遇上安奇罗,触发了他爆炸性的色欲。准备“O级考试”时,在我们全是男生的班上,有一次我演过伊莎贝拉,如今我想起当时自己是如何以既反胃又兴奋的心情慨然表示,我宁死也不愿接受安奇罗要我与他春宵一度来救弟弟一命的提议。
  “即使那是我被判了死刑,”我记得我激动地表示,“我宁愿让狠毒的皮鞭抽在我背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我只道一串串红宝石挂满我的身……”译注:《自作自受》第二幕第四场。我把书拿到书桌上,打算重读这部剧作,然而没读多久,艾蜜莉·洛伊就又飘回我的思绪。我忽然想到,我跟她开始有所接触,一定就是在我们念这部剧本的那段时间。当时我十五岁,从学校放假回家,学费已经是继父在付。他在肯特郡买了周末度假小屋给我母亲。我记得我搭火车到那附近的小站,他来接我时揉揉我的头发。我放下行李,我们两人一脸无助。我们对彼此完全没名没分——只是一个空洞,代表缺席:对他而言,缺席的是他自己的子女;对我而言,缺席的是在我五岁时因脑瘤过世的父亲。房子很小,罗伯(也就是我继父)只买得起这样的房子,因为前妻把他的钱卡得死死的。那里原先住的是庄稼人,窗户非常小,我母亲在那些小房间里摆满乡村风格的装饰杂物,但那房子还是顽强地显得郁郁寡欢。每次我们三个一起在那里度假,都得很努力避免惹到对方,这股情绪因之变成一种细致但强烈的忧郁,通常几小时后就会让我们陷入沉默。
  “你气色看起来有点差,亲爱的。”那天晚上母亲对我说。“我很好。”“你是不是觉得无聊?”“没有。”“你不肯找个朋友一起来住,我觉得真是太可惜了。”“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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