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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一点钱。下个月,给你过生日。”
阮平津抓起那两元钱,狠狠地扔给哥哥,用被子蒙着头号啕失声地哭了。
“别怪我,平津。爸爸妈妈不在家,我有责任把你保护好。爸爸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到那时,我把你完整地交给他们,我就再也不管你了。真的,绝不再打你,做一个好哥哥。”
说完,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终于没有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地走了。
他一夜未睡,在客厅里不停地踱步。几次走到阮平津的卧室门外,但是迟疑了一会儿,又走开了。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又一次进了阮平津的卧室。他脸色苍白,神情庄重而痛苦。
“平津,我后悔了,不应该同意你去北图。女孩子长大了,情感和意志都很脆弱,你很难拒绝诱惑而保持自己。”
“是的,我早已长大了,所以无须保持自己。”
“平津,你不要意气用事。我有个很强的预感,同意你去北图,将是我一生中所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
“哥哥,我不明白,你到底怕什么?”
“平津,我的确害怕,我怕在爸爸妈妈回来时,我无法向他们证明,你,他们的女儿,仍然是处女!我怕,你,阮平津,因为无知或怯懦而辱没了阮家的门风!”
说完,他取出一根铅笔粗的钢链和一把铁锁。“平津,你如果坚持进城去,那么就把这根链子锁在自己的裤带上,以此来证实自己的清白和无辜。”
“阮晋生,你无耻!”
“平津,想了这个办法,的确是荒唐而又卑鄙的。我知道,一旦你这样做了,我将终生背负耻辱。愧对你,也永远地看不起我自己。但是,平津,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我们是弱者呀!”
的确,他们是社会的最弱者。父母被宣布为共和国的敌人,他们在政治上已被打人地狱。经济上的来源被切断后,生活无着,几近乞丐。但是,当弱者决心用钢链保卫自己的清白和节操时,他们还是弱者吗?
宁肯背负耻辱而绝不屈服,这是强者。
对抗命运,必将把自己逼上绝路。阮晋生要用钢链“保管”自己的妹妹,但是他没有想到,钢链可以锁住“清白”,但同时也会牢牢锁住兄妹两人的命运。而对于命运来说,这根钢链又太细了,难以承受重负。一旦绷断,他们就谁也没有了退路。
20
陈成去废矿探望边亚军时,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那是山里很少见到的一个大晴天。无风,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山上山下一片银白色。
陈成用枯枝和炭块燃起了一堆火。火上架起一个深底铝锅。水开了以后,他把边亚军企图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那把匕首放进锅里煮。
今天,他要为边亚军的伤口拆线。
边亚军裸着上身坐在绞车房外边的一块青石上。半个多月以来,他每天都坐在这块青石上。望头顶上那窄窄的铅灰色的天空,望山脚下那一眼深不可测的古矿洞,认真地思索着自己苍白的人生。
他,面色青白、瘦弱,但是却显得沉稳、成熟。生与死的历练终于使他成熟了。
“亚军,我这次上山,带来了五千元钱。”
边亚军端坐不动,没有说话。
“亚军,我反复想过了,从目前的情况看,你必须立即出走。“
陈成一边说话,一边开始给边亚军拆线。他想用匕首挑断伤口上的缝线,但是竟无法下手。伤口四周新长出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肉芽已经把缝线深深地埋住了。他必须先剜去这些赘肉。
第一刀下去,血水立刻就涌了出来。
边亚军的身子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陈成,你具备一个优秀外科大夫的素质,真敢下刀子。”
“不敢下刀子,会贻误人的性命。出走,就是动手术,割舍去旧的,才会有新的东西生成。”
“去哪儿?”
“港澳。”
边亚军的身子又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不过,他的脸上仍很平静,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出,他的伤口很疼。
陈成用匕首挑断浸泡在血水中的缝线,再用一把尖嘴钳子夹住线头,猛的一拽,第一根缝线完整地拆了下来。
伤口两侧留下了一个对穿的洞眼,血水沿着洞服流淌下来。在边亚军肩头,将会有二十一个这样的洞眼。
“亚军,过去我们在对命运进行估量时,发现三面是壁,眼前只有一条路,它通向的是死亡。所谓选择,只是死亡的时间和方式,这不是选择,不是奋争,甚至连挣扎都算不上,只是临死前的一次翻身,无非是想躺得更舒服一点儿罢了。
人死了,摆出再好看的姿势又有什么用?“
陈成说着,又从开水锅里捞出匕首,毫不手软地切下了第二刀。边亚军的半个身子都被血水染红了。他接着说:“活下去,必须从无路处找寻出路。其实,只要我们敢于左顾右盼,破壁而出,想办法跑出我们身处的这个环境,或许会在山穷水尽时发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那里,存在着更多的机会,可以更自由地选择。”
边亚军低声呻吟了一下,豆大的黄色汗珠沿着脊沟滚落下来。
“疼?”
“不疼,只是害怕。”
“怕?”陈成不解地问,“怕什么?”
他用刀刃刮去伤口处的浮血和残肉,开始拆第二针。
“怕失去祖国。”边亚军的声音苍凉、嘶哑,“陈成,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知道一定要热爱祖国。长大以后,我把所有的爱都变成了恨,恨社会、恨命运、恨一切,惟有对这个国家,我恨不起来。我没有母亲,如果再失去惟一能依存的祖国,我无法想像我还怎么生活。
他眯着眼睛,久久地凝望着苍茫雄浑的群山。那些大山傲慢、刻板、严酷,但却是坚实地挺立着。他说:“无论是它抛弃我,或是我舍弃它,都使我感到失落和痛苦。”
“亚军,流氓是没有祖国的。”陈成幽幽地说,“因为,他们一无所有。”
第二天,那个神秘的护矿人把边亚军和陈成领进了凶险莫测的古矿洞。
沿着阴冷潮湿的主巷道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拐进一条低矮残败的支巷。支巷中坑柱林立,但都已朽败不堪了,用手轻轻一碰,就会断成两截。巷顶的落石堵塞着通道,有的地段他们只能用手镐刨开一个洞孔,匍匐着爬过去。
支巷的尽头是一个相当宽阔的穹隆状洞穴,洞穴的一壁,是一堵用木板和黄泥封闭的矮墙。岁月的磨蚀,矮墙已颓塌不全了,但是在电石矿灯的照耀下,黄泥的颜色仍然十分醒目。
泥墙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行笔力遒劲的墨字:“这里面是金代的采煤工作面,因为已被掏空,所以称为采空区,矿工们则习惯于称采空区为古塘。”护矿人用手镐在矮墙上刨出一道豁口,率先进入古塘。
边亚军和陈成面面相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提心吊胆古塘,宽阔、深邃、神秘,无声无光,却动人心魄,引人感慨万千。这是在地表一千米以下的深处,几百年前的先民们留下的劳动印记。人与自然,残酷的现实与平静的历史,时间的悠远与生命的短暂,都紧紧地浓缩在这个神秘的殿堂中,令人唏嘘不已。
“把矿灯熄灭!”护矿人说。
灯灭了,他们被绝对沉寂和绝对黑暗的世界包裹起来,倏忽之间,他们每一个人都溶入这个没有生命的世界里,生命停顿了,思维中止了,人回归于自然。
边亚军触摸到了陈成的手:“害怕吗?”
“嗯,害怕。不过,这也是一种享受。”
“我比你还多享受一份东西。”
“什么?”
“伤口,疼。”
陈成开心地笑了。
“这个古塘叫生死界,是因为在这个古塘的某一处边缘,存在着一条通往人间世界的生路,那是大山夹缝中的一个孔隙,人可以由此而逃生。”护矿人说。他的声音显得沉闷而辽远。
“但是,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找到过这条生路。尽管如此,每当矿井中发生水、火、瓦斯和大面积塌方时,矿工们仍要蜂拥到这个古塘里来,寻找出路,为保住生命而进行最后的抗争。最后,他们一个个精疲力竭,默默地死在各自的角落。几百年了,这个古塘中已经有了上万具尸骨,这是一座名符其实的生命博物馆。
“你们记住,这座博物馆陈列的是生命,而不是死亡。
这里所有人的死都是从容的,生命一丝一丝地缓慢离开它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