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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堂里的景象又让他变成了一块突遭暗算的石头,重重跌落在地上。不是他跌落在地上,是满眼睛的脚手架都跌落在地上。脚手架塌了! 脚手架塌了! 就在郭金平跑进来前一锅烟的工夫,脚手架像山洪暴发一样塌了下来,所有那时站在脚手架上的人都像洪水冲过后的泥一样敷在了地上。
郭金平看见了一摊一摊的血,郭金平听见了一声一声的呻吟。救护车刚到,一大群手忙脚乱的保安、医生和警察正忙着往外抬人。郭金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屁股下,是一根刚刚塌下来的钢管,可此时,郭金平却觉得它软得没有一点筋骨。
我就说,接头损了! 我就说,接头要换了! 郭金平说完了这句话,又一屁股站了起来,忙着去扒钢管,往外拉人。
他扒着扒着就扒到了王朝贵,王朝贵还被三四根钢管压着,一脸的血和土,看见郭金平,王朝贵朝外吐了一口,冲他笑笑,说,他娘的摔下来的时候老子以为活不成了,可他娘的老子只昏过去一钉子眼又活过来了! 值了! 郭金平把王朝贵拖出来后又碰上了朱三,朱三的腿被一根钢管压着,动不得。朱三也冲他笑笑,指着一大群人说,我的腿断了,但没啥球事,你快去瞧金柱,他摔下来肚子戳在一根钢钎上,怕是不行了。
郭金平就忙朝那一大群人跑,他挤进去的时候,郭金柱已被人抬在了担架上,郭金柱的肚子上真的插着一根两指粗的钢钎,郭金柱还用手扶着,看不见血,只看见郭金柱的眼睛。郭金柱还睁着眼,对郭金平说了一声,你帮我找金大虾,叫狗日的把我工钱寄回去。接着,就闭上了眼睛。
郭金平就说,你怎么还在这儿,老子叫你去找钱去老子都跑出去了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你留在这儿不是找死吗! 他忙着去找金大虾,那个时候,他觉得他拐一个弯走到金大虾的那间卫生间旁的工程指挥部要用一辈子,他觉得他拐了一辈子的弯。
可是,金大虾不见了。
4
金大虾从那个时候起就再也不见了。郭金平后来一直觉得,金大虾就是从那满地的破钢管缝里消失的。随着他消失的,还有他们的工钱。随后的几天,郭金平一直在找他,郭金平一直找到连他都快想不起金大虾长什么样子了,可他就是相信他找得到他,他就是相信他找到金大虾后金大虾会跟他诚心诚意地说一句,兄弟,不是我金大虾不给你们工钱,我金大虾像那样的人吗? 兄弟,你大哥真的是遭难了,没有办法了,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了! 兄弟,等你大哥缓过劲来有了办法了你大哥我不仅要给你们工钱,你大哥我还要带着你们干工程,干他娘好多好多工程! 赚他娘好多好多工钱! 要是那样,郭金平就会笑着跟他说,我就说,接头损了! 我就说,接头要换了! 郭金平找着找着金大虾就找乏了,就想回家了。
这个时候,他是多想回家呀。他是多想回家去看看呀。他想起了爹和娘,他想起了他出来的时候娘紧紧拽着他的那双手,还有娘浑黄的眼睛。他想起了他出来的时候爹紧紧跟在他身后的脚步,还有爹一声一声的喊。起码,他想,他可以回家看看他们被大水冲了后的样子。还有地,他想起了他家的那些青色的大片大片的包谷地,那些沉默的石头,那些阳光以及阳光下静静散发出来的芳香。还有云,那些低垂的云层下的那些开满野花或遍布松林的山坡。还有静,还有在静的蓝色或灰色的天幕中静静站立的目光。起码,他想,他可以回家看看它们被大水冲了后的样子。
可是,他是回不去的。就像赵美美说的,你回去干什么,你回去只又多了一张嘴。
那么,就只剩下钱了。寄钱。但钱没有了,钱被金大虾的脚手架塌进了地里,塌进了地上那一摊一摊的血里,钱被金大虾的那些锈了损了的接头损在了大堂那一阵一阵的疼和一阵一阵的呻吟里。
这个时候,郭金平才彻底感到了自己的无用。
你无用得你自己的钱都找不回来了! 你无用得只会靠女人的钱来过日子了! 你无用得连一个女人的冤都没法伸了! 你无用得你自家的仇都没法报了! 他在街上走,他看见了街旁的树,就对自己说,你无用得连一棵树都不如! 他看见了一张飘飞的纸片,就对自己说,你无用得连一张纸都不如! 他看见了一根枯死的草,就对自己说,你无用得连一根草都不如! 他看见了一段残败的老墙,就对自己说,你无用得连一堵墙都不如。最后,他跟着对自己说,你无用得连一块砖都不如,你无用得连一把钳子都不如,你无用得连一把灰刀都不如。
一路上,郭金平走得极为仔细,他像一头贪吃的牛不放过身边的任何一棵草一样仔细地走着。路过了一个商场,他就想,这是我在这儿等钟秀明的车开过来的地方。路过了一个路口,他就想,从这儿进去就可以到顾红燕她们停着车吃饭的地方了。路过了一条小巷,他就想,顺着这条小巷就可以走到顾红燕她们那条小巷了,顾红燕她们那条小巷有一个烧烤摊、还有四五个卖花的小姑娘,有一条缝,他常在里面站着,有一段路,他和赵美美在那儿坐过。路过一条笔直的大道,他就想,从这儿就可以通向市委大楼了。
他就想,再从市委大楼拐个弯,就可以看见赵美美的理发店了,就可以看见理发店后面的那个小区了,就可以看见这几天他和赵美美一齐住过的那个家了。那么,再往前面的一个路口走出去是哪儿呢? 再往前面的一个路口走出去,一直顺着那条大路走出去,就走到从前的那个工地上去了,工地的旁边,有一幢高楼,高楼上的一个窗口,就是妹妹摔下去的地方。那么,前面的那条路呢? 那条路上是不是有无数的书店,那条路上的书店里,是不是就放着无数本自己当年挤进去买不到的小画书……
郭金平就这样走着,如数家珍。郭金平就这样走着,似乎这辈子已经走到了头。
这时,一辆卡车在郭金平身旁“吱”一声停了下来,水泥灰也“吱”一声腾起来,呛得郭金平退了几步。卡车司机摇下车窗,一脸的毛胡子,冲郭金平大喊,兄弟,在城里混好了吧,瞧你这一身新崭崭的衣服! 瞧你这一双神气的皮鞋! 怎么样?还回去吗?三十块,这一回,你不用站车兜里了,驾驶室里没人,舒服着呢! 郭金平一愣,终于想起了什么,就使劲拿着卡车司机瞧。瞧啊瞧,瞧得卡车司机早就开着车走了,瞧得卡车屁股后喷出的水泥灰都一团一团在地上落踏实了,他才喃喃地说,你别笑话我,这衣服是赵美美买的。你别笑话我,我回不去了。
5
叶小丫要走了。
机场是一条巨大的通道,它让每个人的起点和终点都在这儿匆匆闪过。机场是一扇巨大的门,它让每个人的欣喜和悲哀都在这儿打开和关闭。对于叶小丫来说,机场已是一块永远拧不干眼泪的手帕,它将在她的每一个起起落落间,擦拭她的眼睛。
叶小丫走到余雷和高辉的跟前,笑了笑,说,我走了。
余雷就咧咧嘴,说,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阴,有雨.我一想惨了,别今天来送你,还闹个凄凄切切。
可一早起来,天是晴的,太阳还老辣! 看来,这天气预报也有看花眼的时候。
对。叶小丫说,天再阴,只要自己晴就好。
高辉就眨眨眼睛,说,叶小丫你怎么不剪短发了? 剪什么短发? 你不记得有一次喝酒,你说,要是你有一天能去法国了,就剪成短发。你说那样子炫。
用不着了。叶小丫低头动了动脚,问,高辉你知道这两天顾红燕在哪儿吗? 不知道,给她打手机也不接,反正,挺神秘的吧。
你去找找她吧。我知道,她需要人帮助。
是吗? 是的,你一定去找找她,最好,这几天吧。
叶小丫走到在一旁站着的安大泉跟前,接过他手里的那个紫色的旅行箱,放在地上,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安大泉看着她笑,笑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了低头,动了动脚,问,机票带好了吗? 叶小丫一下搂住安大泉的脖子,眼泪贴着他的脖子根往下流。她说,对不起,我要走了。她说,对不起,我爸爸就只有你照顾了。她说,对不起,我太让人担心了。
说完,她又忙擦干眼泪,放开安大泉,拖起自己的箱子,头也不回朝登机口走去。
那时,叶小丫的背影怎么走,再也没有走出安大泉的眼睛。
顾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