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天晚上,所有的黑都从所有看不见的地方涌来,那天晚上,所有的冷都从心底最冷的地方翻上来。郭金平一把抱起妹妹的身子,脸贴着妹妹的脸,手抓着妹妹的手。他在心里跟妹妹讲他盖房子的事,一块砖一块砖地讲,之后,他又在心里带着妹妹去看他盖好的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指。天亮的时候,郭金平发现,妹妹的脸慢慢变白了,妹妹的手慢慢变暖了。最让他高兴的是,妹妹好像笑了,妹妹翘起嘴角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刚刚升起来,一点一点,勾出了妹妹的鼻梁。
我杀死了你的一条狗! 郭金平使劲吸了吸鼻子,使劲揪起河边的一把草,放在嘴里使劲咬着。他觉得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觉得他能把这些想都不能想的事又拿出来想一遍已经是活够了,活到顶了,已经可以顺着这河跳下去就别再起来了。我杀死了你的一条狗! 郭金平轻轻说了一声,对! 郭金平又说,我杀死了你的一条狗!对!郭金平觉得,他想了那么多想到这儿了就必须这样说,要不然,他就要被憋死,要不然,他就不痛快。
对! 痛快!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今天见到那个骚女人的时候突然这样说就是为了痛快! 痛快! 痛他娘的快! 痛快! 他说。他一口把嘴里的草吐干净,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望着河,望着那些根本望不到尽头的黑,说,我杀死了你的一条狗!
2
听见门响,赵美美忙扔开身边一个趴在灯下写字的小男孩,迎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 怎么这么晚? 活不顺吧? 赵美美接过郭金平递过来的钳子,伸手去接郭金平的衣服时,迟疑了一下,回头望了望小男孩。
郭金平也就不脱,走了进来,抬下巴朝小男孩伸了伸,问,明明吧? 赵美美点点头,说,他雯雯姐姐这两天家里有点事,回去两天。再说,我想他也该回来见见你了,老在店里住着也不是办法。
那是。郭金平嘴上应着,望着小男孩,脚却不知往哪儿放了。
赵美美忙冲小男孩喊,明明,快叫叔! 明明不抬头,眼睛只盯着作业本,说,没空! 赵美美急了,朝明明跨两步,说,你别跟我耍嘴皮子,我接你回来的时候是怎么教你的,这是你叔.快叫! 他不是我叔! 明明仍然头也不抬地说。
你说啥? 赵美美又朝明明跨了两步。
明明“叭”一声把铅笔丢在桌上,这才抬起头,斜着眼,说,我说他不是我叔!他这么脏你没看贝吗?我看他像是来帮我家修水管的农民我才不叫傩呢! 赵美美慌起来,看郭金平一眼,转身一巴掌甩在明明头上,说,你说! 我让你这样说! 明明捂着眼睛哇哇哭起来。
郭金平一把拽住赵美美,说,你别打孩子呀你怎么打孩子,孩子小,小孩子说啥跟玩一样你别打他呀! 赵美美愣了愣,又看看郭金平,这才想起了温在锅里的饭,忙说,饿了吧,我端饭去。
这是第一次,赵美美朝厨房走去的身影让郭金平感到了不踏实,一种隐约的局促和不安使他不敢看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他一头拐进卫生间来,扭开了水龙头,让水“哗哗”地冲在手上。似乎只有这水的声响,才能把他的这种不明不白的心思悉数冲走。
到明明睡觉的时候,赵美美凑到郭金平跟前,说,明明非要跟我睡。
那就跟你睡吧。郭金平看着等在卧室门口的明明笑笑,说。
那你还是睡大床,我跟明明去小卧室挤挤,这孩子,这么大了还要我哄,没办法,只怪我太惯实他了。赵美美叹口气,说。
哪里话! 你们娘俩睡大床去! 我睡小床! 郭金平在沙发上挪挪屁股,说,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儿都可以睡,别难为了孩子。
郭金平就睡在了小卧室里。挨到床的时候,他还想想点什么,他还想翻个身,再想想顾红燕,想想他是怎么就撞见她的,或者,再想想妹妹,想想他在那条黑漆漆的河边是怎么想妹妹的。他直到躺下来想起妹妹的时候他才突然觉得,他好像已经好久没有想妹妹了,他好像已经快要忘了妹妹了。或者,再想想明明,想想为什么自己一见到明明这个孩子就觉得赵美美这里一切都变了,都不习惯了。他真想想想这种不习惯,想想明明睡在大床上的样子和自己睡在小床上的架势。
可是,郭金平翻了个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他才翻了个身他的骨头就像散了架样的散在了床上,他才翻了个身瞌睡就“嗡嗡”叫着,蜜蜂一样把他包围了。怎么这城里这么累人呵,怎么在这城里干一天活比在村里干十天还累呵。快睡着的时候,他还挣着这样想了想。
是赵美美把郭金平弄醒的。赵美美一钻进郭金平的被窝里,赵美美的身子一挨上郭金平的身子,郭金平就醒了。郭金平睁开眼,看见赵美美正拿着自己瞧,便“噌”一下蹿起来,背脊贴在墙角,说,你怎么过来了? 明明要你跟他睡。
赵美美轻轻笑起来,说,傻! 你慌啥慌! 明明又不是老虎。你慌啥慌! 我把他哄睡了才过来的。
郭金平这才缓了一口气,像是才醒过来,身子一下舒展开来,说,我说呢。想了想,又说,你还是过去吧,明明要是醒过来,不高兴了。
不! 赵美美一把抱住了郭金平,说,我想你! 干嘛? 郭金平也伸手抱住了赵美美。
我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我接电话的时候听着是个女的,你莫不是被妖精勾去了。赵美美的头在郭金平的肩上使劲蹭。
郭金平只笑笑,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郭金平才又碰碰赵美美,问,你说我脏么? 去! 赵美美一拳打在郭金平胸口上,说,小孩子说的话你也信,你还像个当爹的不像? 你不是跟我说小孩说话跟玩一样吗? 郭金平又笑笑,便不吭声了。
赵美美突然慌了,她一把箍住郭金平的腰,一头顶住郭金平的脖子,说,你这是干啥了你这是干啥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带个孩子了! 郭金平摇摇头,说,不! 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嫌弃你的! 那个时候,月光刚好水一样从郭金平脸上流过,那个时候,鬼使神差地,赵美美的心悬了起来。
3
郭金平第二天要出门的时候找不到自己工地上穿的那双翻毛皮鞋了。
他蹲在卫生间的墙角,抓抓头,又四处瞄瞄,还是没有,只好折出来,顺着客厅撅着屁股一处一处找。
这双鞋是赵美美前几天给他买的。三十块钱,赵美美说让他穿着上工地干活,把郭金平心疼得直叫唤。赵美美说,你叫唤啥,这鞋又便宜又好,穿着上工地神气,稳当,踩在哪儿都踏实! 郭金平就说,我从来没有穿着皮鞋干过活。
赵美美就笑郭金平没见过世面,说,这算啥皮鞋,这鞋如今只在工地上穿了,回到家,你必须把它脱了放在卫生间里,要不然,显眼。
郭金平就照着赵美美的话做了。每次回家,他不仅把那双鞋脱了放在卫生间,还让赵美美帮着瞧着,在卫生间的墙上钉了两颗钉子,把工地上穿的衣服也挂上去。这样,郭金平每天都要换两套衣服,出去一套,回家一套。工地上一块于活的同乡郭金柱就笑他,见了他就说,穷讲究! 郭金平美滋滋地回一句,你懂啥,这才叫活明白了。
可郭金平现在找不到那双鞋了。三十块! 才穿了几天! 自己昨晚明明是放在卫生间里的,怎么就会飞? 三十块,自己要扭一个水龙头才挣三十块,自己一年可以扭几个水龙头啊? 郭金平弄出的响动把赵美美从厨房里引出来。啥事? 赵美美捏着一双筷子,问。
鞋没了。
啥鞋? 咱上工地穿的。
不是在卫生间里么。
没在。
这就奇怪。赵美美把筷子咬在嘴里,四处瞧。就瞧见儿子缩在沙发里系鞋带的样子。她一步追过去,扯起他的胳膊,问,明明,叔的鞋呢? 什么鞋? 我怎么知道?放在卫生间里的,你看没看见?噢,那臭皮鞋呀,我把它扔了! 那么脏,我一看见就恶心。
你把它扔了? 你扔了! 赵美美忙着看看郭金平,愣了愣,一巴掌打在明明的屁股上,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呀! 你怎么这么淘人呀! 那是叔的鞋你知道吗? 那是叔要穿着去工地上干活的鞋你知道吗? 明明又哭了,只是,这一次,他只流泪,不出声,眼睛却恶狠狠盯着赵美美。
郭金平忙出声去挡。别打别打! 没事没事! 我出去找找。说完就拉开门,伸头往外瞧。
还好,鞋被明明扔在楼道里,一只在台阶上,歪斜着,一只在楼梯口,横睡着。郭金平忙跑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