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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美美看了看郭金平,郭金平那时呆呆的,盯着桌上的一堆鱼刺,默不作声。
送走了大老李,赵美美一连声地叹,这个大老李,这个大老李,你说这个大老李! 你请的这个人不地道。郭金平便这样冒出一声来。
赵美美听见这句话,嘴一撅,碗也懒得洗,躺到了床上。天已经黑透了,这个刚刚降临的夜晚在赵美美的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听见了郭金平把餐桌上的碗收进厨房的声音,她听见了郭金平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一个摞起来的声音,她听见了郭金平站在厨房里望着夜空出神的声音。后来,她听见了郭金平走进客厅,从柜子里翻出那把刀的声音。紧接着,她听见_ 『郭金平又走回厨房,在那块巴掌大的磨石上磨刀的声音。
赵美美一听到这儿就跳了起来,但是,一阵晕,又躺了下去。这时,她才感到心在狂跳着,她的心在郭金平弄出来的一片“沙沙”声中狂跳得几乎叫她窒息。然而,就是这么一瞬,她终于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来她是在哪儿见过那个叫顾红燕的女人了。
第十四章
1
又是早晨了。早晨在叶小丫醒来的时候依旧像一双温情脉脉的手,抚摸着她,不愿离去。她就靠了靠,仿佛是朝母亲的手,靠了靠。早晨在叶小丫醒来的时候依旧像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注视着她,不忍合上。她就笑了笑,仿佛是朝母亲的眼睛,笑了笑。
早晨在叶小丫醒来的时候更像是一个雍倦的贵妇,似乎就抚腮躺在叶小丫的身边,一夜不睡。叶小丫就朝她挤了挤,仿佛是朝母亲挤了挤,然后,伸出手去。
可是,身旁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时候,早晨更像是一个巫婆,只一转身,就变得面目狰狞。
这是叶小丫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叶小丫每天早晨都要坚持这样靠一靠、笑一笑、挤一挤,她总是在心里这样悄悄希望着,说不定,哪一个早晨,母亲就真的出现了,母亲就真的抚摸着她、注视着她、躺在她身边了,然后,她就伸出手去。
可是,身旁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叶小丫的早晨,到巫婆为止。
萧玉文昨晚真的就没有来,自己的身旁真的就又空了一夜。叶小丫想,萧玉文是刚回来呀! 叶小丫又想,萧玉文过去刚回来的时候总是要在她这里躺够了才回去的呀? 叶小丫想到这儿,就再也不想往下想,翻身爬起,推开了卧室的窗。
这一次,她看见了山。山披着早晨青色的袍,山在她的眼睛里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躺在天边的女人,她朝它笑笑,可是,它不理她,它昏迷不醒,它眼看着就要被这个早晨越走越远的身影抛弃。
抛弃? 怎么一大早就只会想这个词? 但是,她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抓起手机就拨通了萧玉文的手机。
喂? 萧玉文在那边睡得正香,只哼了哼。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小丫笑了笑。
别闹! 小丫。萧玉文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或者抛弃了? 叶小丫又笑了笑。
小丫,我正在睡觉呢,你让我好好睡一觉行不行? 另U 闹! 你是不是……可是,叶小丫问到这里突然想起,萧玉文不是睡在家里! 萧玉文肯定不是睡在家里! 萧玉文要是睡在家里根本就不敢这样“小丫小丫”地叫,只会说,谁呀? 我在家呢。噢,等会儿开会再说。叶小丫每次听到他这样的声音都会想刘冰就赤身裸体躺在萧玉文的旁边,随后,叶小丫每次都会身子一震,耳朵嗡嗡响,接着,就会感觉自己满身满心膨胀着,沉沉的,像是要把她压碎。
你在哪儿? 叶小丫问。
, 我在家呀! 萧玉文好像反应过点什么来,一翻身爬起。
你在家吗? 你真的在家? 你要是在家你就把电话递给刘冰,你让我跟她说! 叶小丫! 你别跟我开玩笑! 你开什么玩笑! 萧玉文把电话压了,接着,就关了机。
叶小丫突然感觉自己是空的,空空的,空得连心和肺都没有了,空得连冷和热都没有了,空得要是再不抓住点什么,就要飘起来了。
她连忙扶住床头,她连忙扶住衣柜。她望着衣柜上大镜子里的自己,想,他不在那个家,他又不在这个家,那么,他是真的该换地方了! 那么,谁会是他新换的那个地方呢? 她看看镜子,她突然发觉镜子里的自己早已面色灰暗,尘埃四蔽。于是,她就笑笑,可她突然发觉那样的笑根本就不是她的,根本就没有长在她的脸上。
那么,谁会是他新换的地方呢? 叶小丫这样想着,走下楼来。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上楼去。
她发觉哪儿都一样,似乎随着阿毛一死,这屋子哪儿都没有了生气。那么,我是不是也真的该换个地方了? 那么,男人和女人是不是就像这一幢一幢的房子,这里住够了,就搬到那里去? 这间屋住完了,就搬到下一间屋去? 叶小丫来到了卫生间,她想洗个澡,把一早晨如污垢一样敷在身上的这些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的念头都冲走。冲走! 是的。冲垮! 冲破! 冲毁! 冲洗! 冲刷! 只要温热的水从头顶冲下来,所有的不安与失落就会从脚下流走。
但是,她首先看见了那个浴缸。她看见那个浴缸就像是看见了血,看见了阿毛漂浮其间的尸体。
叶小丫一跃而起。她转身冲出了卫生间,她飞快地冲进了卧室,她在卧室里手忙脚乱穿好衣服,又转身冲下楼去。一屋子都是她纷乱的脚步声,就像阿毛在追着她一屋子地跑。她拉开了门,屋外,清新的阳光和醒来的鸟在草和枝叶间跳来跳去,仿佛正在为这座城市布置一场盛大的婚礼。她一步跨了出来,那一刻,她觉得这个早晨所有的忙乱都停止了,她觉得这个早晨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2
叶小丫一个电话打到了安大泉那儿。喂,你在吗? 她几乎又要开始叫喊开来。
在。安大泉说。
叶小丫敲响了安大泉的门。
你有事吗? 叶小丫问完了这句话,才看见来开门的安大泉身后站着一对笑眯眯的男女,男的很高,比已经很高的安大泉还高出两个头,女的也很高,比她叶小丫还要高出一个头。他们对叶小丫笑眯眯的,叶小丫也只好仰着头,对他们咧了咧嘴。
安大泉回身望了望,才想起来,忙指着男的介绍说,这是高老大,打排球的,刚刚退役。接着他又胡乱指了指那女的,想了想,说,这是,这是林芝。
叶小丫只好冲他们仰仰下巴,算是打招呼了。然后,对安大泉说,你有事,我走了。
你去哪儿? 安大泉追着她问。
去看我爸。
我也去! 安大泉一步跨了出来, “嗵”的一声踩在了门外被阳光晒得微热的地砖上。
“嗵”的一声,叶小丫好像觉得那是安大泉高高跳起,把一个球砸落在这个早晨晶亮的额头上,她的心里一阵痛快。
她跟着他上了车,却对他说,你有事,我自己去。
安大泉没说话,他让他的车飞了出去。
3
刚好是探视时间。他们来得最早,会见室里没有其他人。其实这会见室也就是平时警察老张的办公室,老张打开门的时候还在说,这种探视根本不正规,会见室应该有铁栏,好把人隔开,会见室应该有专门的录像设备,好把人监视起来。你们说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老张骂了一句,让他们坐在办公桌后面,说,等会儿人来了你们手必须放在桌上,不准做其他动作,只准说,不准动。最后,老张又用眼睛四处扫了一遍,说,你们坐好,我提人去。
办公室里静得像一个空无一人的山洞。叶小丫靠着窗,因为是在二楼,所以一偏头,就看见了看守所戒备森严的小院。其实她先是看见了在小院的围墙上走来走去的那个哨兵,哨兵挎着子弹袋、抬着冲锋枪,哨兵的目光朝她漫不经心探过来的时候,叶小丫感觉比枪还硬。她忙一低头,把眼睛转到了小院里。
小院不大,被四周的监舍围着。正面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红色的墙,白色的字,看上去就能把人吓一大跳。过了一会儿,老张就提着手铐站在了那排字前,又过了一会儿,父亲就从紧靠着那面墙的一间房里出来,后面跟着另一个警察。父亲看上去精神饱满,只是,整个人已经暗淡无光。
老张命父亲靠墙立正,站在那排字下。父亲一站在那排字下,叶小丫立刻就觉得那就是父亲了,叶小丫立刻就觉得她的父亲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了,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