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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房里望了望老婆,她还睡着。他家里就是这块地方,一个门房带灶伙,后院啥也没有,只有半间草棚,正院中有一棵枣树,西北角有一个玉米秆棚起的茅厕,他最终选中东北墙角,西北是茅厕,东北角干净又不被人发现。他也顾不得原上人自古来“正月不能动土”的忌讳,挖坑埋了,却又刨了出来,贼盗寻找东西,大都是墙角、箱子、柜角找,这些地方都是藏放宝贵东西的地方。他又选中了院中间的枣树下,院中间开阔,谁能想到这院中间的枣树下会埋一大堆财宝呢。他把财宝埋在了枣树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回到了房子。
老婆生气还睡着,他坐在炕沿上心里很不安静,他忽然想到了那个丢财宝的老头,他一定很着急。他责怪自己,自己咋是这人,丢了东西的老头要是找回来咋办,他起身在院中又挖出那袋财宝,又把它藏在灶伙的风箱后边,即使人家来找还给人家也方便,若在院中挖出来还给人家,那是一个很丢人的事。萧家祖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住户,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过!在五陵原上也算是一个名门望族,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至今在人们的口中传诵,我不能给先人丢脸。
他站在门口等着,一直未见老者的身影,他到村口等着,一直等到太阳偏西,老婆喊他回家吃饭,他吃了饭又在村口等,一直等到天黑,未见老者回来取东西。他想,老者一定记错了村庄,找不到官道村了,他为老者着急。
老婆问他:“大年初一,你在村口等谁呢?院里咋有新土?你大年初一神经兮兮的干啥呢?”他无法回答,支支吾吾说不出,老婆见他困了,没再追问。第二天挣不够说他要出门,要去转转,老婆挡不住就由他去了。
他走了留印村、皇家村、南杜村、北杜镇、陵前镇、北里、北朱、南朱刘、靳里村、边方家、卓邢家、大寨、陵照村、贺家村、新庄,天黑又到了周陵,他转了一大圈,找遍了村村寨寨,乡党们都说没见一个要饭的老者。
挣不够回到家里很纳闷,这么一大袋财宝,让他一家几辈辈都花不完的财宝,丢在他家,老者竟然没有回头来找。老者一定气病了,他为老者着急,他病在哪里了?他找了那么多村寨,竟然无一人见到过老者,他跑到哪里去了呢?
后来,他听说有当官的在原上找一个厨师,说是一个给部队当官的做饭的厨师带着当官的财宝跑了。后来,又有一批一批的当兵的在陵前镇找那厨师,厨师始终没找见。挣不够不知那厨师是不是他要找的老头,但他又想,给当兵做饭的厨师咋会是那个讨饭的老头呢!
他天天在家等着,过了正月十五,他想老者一定有难了。他给老者把这袋财宝存起来了,老者若来取,他会慷慨地送给他。这是原上人的品行,这是守陵人的品行,不贪图别人的什么东西,不捡那不义之财,这是祖训,也是做人的根本。家业要靠自己一点一点地积蓄,德行要靠一生的修炼,见了帝王爷也不亏心。
他把老者的东西埋了起来,埋到了院中的枣树下。他几次为把财宝埋在枣树下而兴奋,在埋枣树下之前,他没有多加思索就挖坑埋了,没有过多的反复和担心,就好像那是早已注定要埋的地方。
他始终认为这不是他的东西,拾来的东西一定要还给人家的,人一生有很多发横财的机会,但横财不一定能给家里、给后代带来好运。不义之财不可收。他给老者保存着,老者总会有一天会来取这东西的,人家来要就一定还给人家,咱不能用几碗饺子换了人家一袋财宝。这些财宝,需要几代人的积累才能完成,他一定有什么急事,才带上这么多宝贵的东西出门。
他看得出,老者是一位很精明的人,他不会把东西丢在你家里不再回来。他定是病了,或是遇上难了。老者一定会把他遗失财宝的事,以及遗失财宝的时间地点告诉他的后人。只要有人来取,给他讲了老者在他家吃饺子的经过,那一定就是老者的后人,他一定会送还给人家的。
半年、一年过去了,老者没有来。
家家都是高桌子低板凳的接待(8)
挣不够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咱借他一些银子置点地,有了地,也不至于让他在外到处寻活打工。他想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想通了,他是借,一定是借,他置了地,再用自己的双手实现发家的梦想。在一个晚上,他做了一件可以改变他命运的事,他在枣树下借了些银两,从此他有了自己的地。
他的家又慢慢殷实起来,他用挣来的银子盖房子,增加了农具。他要把借来的银子、金条还回去,他必须拼命地干,他的外号挣不够的名字再次被乡亲叫红。他没黑没明地守在地里,老婆天天送饭到地里,天不黑不回来,他真真是个挣不够哟,他就是这样硬是用自己的汗水和双手使这个家又富裕了起来。
他一直没有送还那些银子,他告诉自己,一旦那位老者或老者的后人来取这些财宝,他一定会奉还,银子不够,他用地用房还,他不会欠人家的一分一文,他就这样想着,一边创家立业,一边等候着老者来取他的财宝。
挣不够老了,他依然还是一个挣不够,只是天刚黑就回来,再也没力气熬夜干活。老汉死得很蹊跷。前天夜里,他说不舒服,儿子德厚就劝他不要到地里去了,他拉住儿子让儿也不要到地里去,待老婆出了门,他把儿子带到枣树下,看了那宝贝。德厚瞧见闪闪发光的金条和银元,这些从天而降的财宝,激动得说不出话儿。转天,儿子去了地里,他闲不住又去了地里。那时正是给玉米薅苗的时候,天很闷热,老汉进了地,和儿子一前一后干着活儿,他忽然说:“儿!爸浑身没了力气。”儿子德厚回头,见父亲身子颤抖,手里拿着一根刚薅的玉米苗,放进了担笼里。
他走近父亲时,挣不够一头竟栽倒在地上,他抱起父亲。挣不够说:“儿……”就没了后话。
儿子害怕,紧紧抱着他,他说:“儿……你把我放在地上,让我躺在玉米……行……中间,不要压了玉……米……苗。”
儿子就把他放在玉米行中间,挣不够说:“爸……没事,你干活去,晌午爷红着……正是晒苗的时候,爸看着你干活……”
他把衣服要垫在父亲背下,怕父亲身子受潮,挣不够说:“不要……我挨着地心里……踏……实。”
德厚走了,不放心地回头看父亲,挣不够给儿摇手让他快干活。德厚心慌干不成活,他要把父亲送回去,他在父亲面前哭了,挣不够说:“你干活……去,爷正红着呢,正……是晒……苗的时候……快去,爸看……着……你……干活。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德厚走了,在前面开始薅苗,挣不够微笑着望着他,他也笑了,父亲身板硬着呢,这点小灾小难一闪就过去。他薅了这行玉米苗,就送父亲回去。
他薅完了那行玉米,回来背父亲回家,他叫父亲,父亲再也没醒来。
德厚给老婆泄露机密,老婆恍然大悟,原来家里真有财宝。老婆就哭了:“你守那财宝干啥,看你前几年受的那罪,你值得吗!命要紧还是财宝要紧?”
德厚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样子,说:“要命没钱活着有啥用!这下完了,守了几十年守了一场空。”那个老者几十年没有影星了,现在也不会再来。父亲借财宝买的那些地土改时已分给贫下中农了,即使那老者来要,他也无法给老者还了。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心里也零干,不操那份心了。老书记的猜测是对的,他为自己的猜测追了他二十多年,至今仍不放手,他再也追不出来了,老父亲已把它送了人,到底送给了谁,谁也不知道,他已不能开口说话了,成了一个难解的谜。他不想再解这个谜,他为这个谜受了二十多年的罪,被人追踪了二十多年,他不想再提它了。
“你的罪你自己受,现在受完了。”老婆哭着说。
“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