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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打滚儿-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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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妈又唱那快板儿: 
    “槐树槐,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人家姑娘都来到,就差我的姑娘还没来;说着说着就来了,骑着驴,打着伞,光着屁股挽着髻……” 
    太阳斜过来了,金黄的光从树叶缝里透过来,正照着我的眼,我随着宋妈的歌声,斜头躲过晃眼的太阳,忽然看见远远的胡同口外,一团黑在动着。我举起手遮住阳光仔细看,真是一匹小驴,得、得、得地走过来了,赶驴的人,蓝布的半截褂子上,蒙了一层黄土。哟!那不是黄板儿牙吗?我喊宋妈: 
    “你看,真有人骑驴来了!” 
    宋妈停止了歌声,转过头去呆呆地看。 
    黄板儿牙一声:“窝——哦!”小驴停在我们的面前。 
    宋妈不说话,也不站起来,刚才的笑容没有了,绷着脸,眼直直瞅着她的丈夫,仿佛等什么。 
    黄板儿牙也没说话,扑扑地掸他的衣服,黄土都飞起来了。我看不起他!拿手捂着鼻子。他又摘下了草帽扇着,不知道跟谁说: 
    “好热呀!” 
    宋妈这才好像忍不住了,问说: 
    “孩子呢?” 
    “上——上他大妈家去了。”他又抬起脚来掸鞋,没看宋妈。他的白布袜子都变黄了,那也是宋妈给做的。他的袜子像鞋一样,底子好几层,细针密线儿纳的。 
    我看着驴背上的大麻袋,不知里面这回装的是什么。黄板儿牙把口袋拿下来解开了,从里面掏出一大捧烤得倍儿干的挂落枣给我,咬起来是脆的,味儿是辣的,香的。 
    “英子,你带珠珠上小红她们家玩去,挂落枣儿多拿点儿去,分给人家吃。”宋妈说。 
    我带着珠珠走了,回过头看,宋妈一手收拾起四个新板凳,一手抱燕燕,弟弟拉着她的衣角,他们正向家里走。黄板儿牙牵起小叫驴,走进我家门,他准又要住一夜。他的驴满地打滚儿,爸爸种的花草,又要被糟践了。 
    等我们从小红家回来,天都快黑了,挂落枣没吃几个,小红用细绳穿好全给我挂在脖子上了。 
    进门来,宋妈和她丈夫正在门道里。黄板儿牙坐在我们的新板凳上发呆,宋妈蒙着脸哭,不敢出声儿。 
    屋里已经摆上饭菜了。妈妈在喂燕燕吃饭,皱着眉,抿着嘴,又摇头叹着气,神气挺不对。 
    “妈,”我小声地叫,“宋妈哭呢!” 
    妈妈向我轻轻地摆手,禁止我说话。什么事情这样重要? 
    “宋妈的小栓子已经死了,”妈妈沙着嗓子对我说,她又转向爸爸,“唉!已经死了一两年,到现在才说出来,怪不得宋妈这一阵子总是心不安,一定要叫她丈夫来问问。她侄子那次来,是话里有意思的。两件事一齐发作,叫人怎么受!” 
    爸爸也摇头叹息着,没有话可说。 
    我听了也很难过,但不知另外还有一件事是什么,又不敢问。 
    妈妈叫我去喊宋妈来,我也感觉是件严重的事,到门道里,不敢像每次那样大声吆喝她,我轻轻地喊: 
    “宋妈,妈叫你呢!” 
    宋妈很不容易地止住抽噎的哭声,到屋里来。妈对她说: 
    “你明天跟他回家去看看吧,你也好几年没回家了。” 
    “孩子都没了,我还回去干么?不回去了,死也不回去了!” 
    宋妈红着眼狠狠地说,并且接过妈妈手中的汤匙喂燕燕,好像这样就表示她呆定在我们家不走了。 
    “你家丫头子到底给了谁呢?能找回来吗?” 
    “好狠心呀!”宋妈恨得咬着牙,“那年抱回去,敢情还没出哈德门,他就把孩子给了人,他说没要人家钱,我就不信!” 
    “给了谁,有名有姓,就有地方找去。” 
    “说是给了一个赶马车的,公母俩四十岁了没儿没女的,谁知道是真话假话!” 
    “问清楚了找找也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宋妈成年跟我们念叨的小栓子和丫头子,这一下都没有了。年年宋妈都给他们两个做那么多衣服和鞋子,她的丈夫都送给了谁?旧花棉被里裹着的那个小婴孩,到了谁家了?我想问小栓子是怎么死的,可是看着宋妈的红肿的眼睛,就不敢问了。 
    “我看你还是回去。”妈妈又劝她,但是宋妈摇摇头,不说什么,尽管流泪。她一匙一匙地喂燕燕,燕燕也一口一口地吃,但两眼却盯着宋妈看。因为宋妈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 
    宋妈照样地替我们四个人打水洗澡,每个人的脸上、脖子上扑上厚厚的痱子粉,照样把弟弟和燕燕送上了床。只是她今天没有心思再唱她的打火链儿的歌儿了,光用扇子扑呀扑呀扇着他们睡了觉。一切都照常,不过她今天没有吃晚饭,把她的丈夫扔在门道儿里不理他。他呢,正用打火石打亮了火,巴达巴达地抽着旱烟袋。小驴大概饿了,它在地上卧着,忽然仰起脖子一声高叫,多么难听!黄板儿牙过去打开了一袋子干草,它看见吃的,一翻滚,站起来,小蹄子把爸爸种在花池子边的玉簪花给踩倒了两三棵。驴子吃上干草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大黄牙齿露着。怪不得,奶妈的丈夫像谁来着,原来是它!宋妈为什么嫁给黄板儿牙,这蠢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朝窗外看去,驴没了,地上留了一堆粪球,宋妈在打扫。她一抬头看见了我,抬手叫我出去。 
    我跑出来,宋妈跟我说: 
    “英子,别乱跑,等会跟我出趟门,你识字,帮我找地方。” 
    “到哪儿去?”我很奇怪。 
    “到哈德门那一带去找找——”说着她又哭了,低下头去,把驴粪撮进簸箕里,眼泪掉在那上面,“找丫头子。” 
    “好的。”我答应着。 
    宋妈和我偷偷出去的,妈妈哄着弟弟他们在房里玩。出了门走不久,宋妈就后悔了: 
    “应当把弟弟带着,他回头看不见我准得哭,他一时一刻也没离开过我呀!” 
    就是为了这个,宋妈才一年年留在我家的,我这时仗着胆子问: 
    “小栓子怎么死的?宋妈。” 
    “我不是跟你说过,冯村的后坡下有条河吗?……” 
    “是呀,你说,叫小栓子放牛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就顾得玩水。” 
    “他掉在水里死的时候,还不会放牛呢,原来正是你妈妈生燕燕那一年。” 
    “那时候黄板——嗯,你的丈夫做什么去了?” 
    “他说他是上地里去了,他要不是上后坡草棚里耍钱去才怪呢!准是小栓子饿了一天找他要吃的去,给他轰出来了。不是上草棚,走不到后坡的河里去。” 
    “还有,你的丈夫为什么要把小丫头子送给人?” 
    “送了人不是更松心吗?反正是个姑娘不值钱。要不是小栓子死了,丫头子,我不要也罢。现在我就不能不找回她来。 
    要花钱就花吧。”宋妈说。 
    我们从绒线胡同穿过兵部洼,中街,西交民巷,出东交民巷就是哈德门大街。我在路上忽然又想起一句话。 
    “宋妈,你到我们家来,丢了两个孩子不后悔吗?” 
    “我是后悔——后悔早该把俺们小栓子接进城来,跟你一块儿念书认字。” 
    “你要找到丫头子呢,回家吗?” 
    “嗯。”宋妈瞎答应着,她并没有听清我的话。 
    我们走到西文民巷的中国银行门口,宋妈在石阶上歇下来,过路来了一个卖吃的也停在这儿。他支起木架子把一个方木盘子摆上去,然后掀开那块盖布,在用黄色的面粉做一种吃的。 
    “宋妈,他在做什么?” 
    “啊?”宋妈正看着砖地在发愣,她抬起头来看看说,“那叫驴打滚儿。把黄米面蒸熟了,包黑糖,再在绿豆粉里滚一滚,挺香,你吃不吃?” 
    吃的东西起名叫“驴打滚儿”,很有意思,我哪有不吃的道理! 
    我咽咽唾沫点点头,宋妈掏出钱来给我买了两个吃。她又多买了几个,小心地包在手绢里,我说: 
    “是买给丫头子的吗?” 
    出了东交民巷,看见了热闹的哈德门大街了,但是往哪边走?我们站在美国同仁医院的门口。宋妈的背,汗湿透了,她提起竹布褂的两肩头抖落着,一边东看看,西看看。 
    “走那边吧,”她指指斜对面,那里有一排不是楼房的店铺。走过了几家,果然看见一家马车行,里面很黑暗,门口有人闲坐着。宋妈问那人说: 
    “跟您打听打听,有个赶马车的老大哥,跟前有一个姑娘的,在您这儿吧?” 
    那人很奇怪地把宋妈和我上下看了看: 
    “你们是哪儿的?” 
    “有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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