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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完毕,萧皇后站起身,照着铜镜又整了整凤冠。
柳惠走进来,看了看萧皇后,说:“这个时候,皇上怕是还没醒吧!”那语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情感色彩。
萧皇后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哀家要去见皇上?”
柳惠笑了笑,叹口气,没有回答。
萧皇后转脸看着窗外那缓缓后退的垂柳,像是在问柳惠,又像是在自语:“昨天晚上,皇上不是在岸边的行宫过夜吗?”
“没有。”柳惠说,“刚交子时,皇上又回了龙舟。接着,后边上来一条青凫船,把十几个姑娘送上了龙舟。皇后,你的寝殿在船的中层中间,四面严实。我们睡在船头的听得真切。龙舟上姑娘们的尖叫声持续了一夜,没有间断,还有皇上的大叫声,都传了过来。看来,太府少卿何稠的任意车,还真遂了皇上的心愿。”
萧皇后重又坐下,面对着铜镜。
柳惠又说:“皇后,这会儿太阳还没有两杆子高,皇上能见你吗?再说……”
“别说了,哀家知道。”萧皇后打断了柳惠的话。她当然知道,没有皇上的召唤,任何人是不可随意到龙舟上去的。
萧皇后呆望着铜镜。铜镜里那张秀美的脸庞依然是那样光彩照人,凤冠霞帔,温顺端庄,的确不愧为母议天下的皇后仪表,只是那丰腴秀美的脸庞稍稍显得富态了些,从而更增添了几分庄重肃穆。耳边又响起了皇上嗣位改元时,立她为皇后的那些诏语。
“王妃萧氏,夙禀成训,妇道克修,宜正位轩,武弘柔教,可立为皇后。”
皇上啊!萧皇后在心里叫着,萧氏依然是萧氏,而皇上却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晋王了!自己这个萧氏女成了皇后,母仪天下了,这是不变的事实。而以后的人生之路又会怎么样呢?是皇后又怎样,皇后照样上不了龙舟,不能面对皇上说不该浪费百姓的粮食。在百姓家里,浪费粮食是要遭骂挨打的呀!罢了,不说也罢。比起挖海造山,开运河,大造宫苑的靡费,这点粮食算得了什么!
对着铜镜,萧皇后轻轻取下凤冠,放在案几上。看样子似乎已经打消了去见皇上的念头。
柳惠看着她笑了,笑得是那么凄楚。
萧皇后忽然取过纸,以手托腮,伏在案几上沉思起来。
少顷,便提笔疾书:
承积善之余庆,备箕帚于皇庭。
恐修名之不立,将负累于先灵。
乃夙夜而匪懈,实寅玄于玄晕。
虽自强而不息,亮愚朦之所滞。
思竭节于天衢,才追心而弗逮。
实庸薄之多幸,荷隆宠之嘉惠。
赖天高而地厚,属王道之升平。
均二议之覆载,与日月而齐明。
乃春生而夏长,等品物而同荣。
愿立志于恭俭,私自兢于诫盈。
孰有念于知足,苟无希于滥名。
惟至德之弘深,情不迩于声色。
感怀旧之余恩,求故剑于宸极。
叨不世之殊盼,廖非才而奉职。
何宠禄之逾分,抚胸襟而未识。
虽沐浴于恩光,内渐惶而累息。
顾微躬之寡昧,思令淑之良难。
实不遑于启处,将何情而自安!
若临深而履薄,心战栗其如寒。
夫居高而必危,虑处满而防溢。
知恣夸之非道,乃摄生于冲谧。
嗟宠辱之易惊,尚无为而抱一。
履谦光而守志,且愿安乎容膝。
珠帘玉箔之奇,金屋瑶台之美。
虽时俗之崇丽,盖吾人之所鄙。
愧之不工,岂丝竹之喧耳。
知道德之可尊,明善恶之由已。
荡嚣烦之俗虑,乃伏膺于经史。
综箴诫以训心,观女图而作轨。
遵古贤之令范,冀福禄之能绥。
时循躬而三省,觉今是而昨非。
《述志赋》(7)
嗤黄老之损恩,信为善之可归。
慕周姒之遗风,美虞妃之圣则。
仰先哲之高才,贵至人之休德。
质菲薄而难踪,心恬愉而去惑。
乃平生之耿介,实礼义之所遵。
虽生知之不敏,庶积行以成仁。
达人之盖寡,谓何求而自陈。
诚素志之难写,同绝笔于获麟。
这篇《述志赋》的主旨是临深履薄,居安思危,萧皇后的目的很明显是为了规谏,劝导炀帝要有所收敛。谁知炀帝读过赋后,竟一笑了之,大不以为然。炀帝觉得,人生苦短,若不及时行乐又待何时?在他看来,舜怎样?纣又如何?还不是到头来同归于黄泉!萧皇后感到绝望了……
太阳已近当空,两岸的景色变得更加明亮。河水也更清澈了,偶尔可以看到几条鱼在浅浅地游动。
龙舟上,又传来了鼓乐丝竹的奏鸣。那是一首为巡游江南而作的新曲,音韵悠扬,气势恢宏。听得出千帆进发,万骑夹岸;感觉得到仲秋远游的清爽,心旷神怡的乐趣。
扬州,就在前面,越来越近了……
第五部分
一个年轻英俊的身影,深深地映入了萧皇后的眼帘,也渐渐刻进她孤寂的心底,于是她对他传送秋波,施以恩爱。一个风狂雨骤的午夜,难以成眠的萧皇后信步来到大厅,恰与那位年轻英俊的身影相遇了,四目相撞,一股热流冲击着两颗炽热的心,他们终于不顾一切地拥抱在一起……
皇夫安有鸿浩之志乎(1)
空帏冷衾,一轮寒月悬挂天际,萧皇后顾影自怜,忽地一行大雁从楼前飞过,凭栏眺望那远去的大雁,她心中不禁更加惆怅与失落,于是,自言自语道:“皇夫安有鸿浩之志乎?”
又是一个隆冬季节,天黑得早,刚交酉时,大地就完全被夜幕笼罩。
刮了一天的小北风此刻已经停歇了,没有了嗖嗖的声响,黑暗中的世界格外宁静。在这无声的世界里,夜色仿佛更浓,如果没有皇城和里坊透出的点点灯火,人们一定会以为整个东京洛阳都被黑暗吞噬了。
也许是因为夜色特黑的缘故,萧皇后寝宫里的灯光显得分外明亮,在这样的光亮下,萧皇后的脸色更加惨白,若不是那一对水晶般的眼珠仍在闪动,她真的就是一尊坐姿的蜡像。
柳惠与萧皇后隔桌对坐,她双手捧着暖炉,腮头紫红,身上残留几分寒气。进殿多时了,殿内的几盆炭火都烧得通红。柳惠似乎还没有暖和过来。
她是刚从西苑回来的。
今天上午,一名御前内侍急奔后宫传皇上谕旨:召柳惠速去西苑长兴殿面圣。后宫一阵慌乱,谁也猜不透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柳惠不敢怠慢,立刻跟随内侍出宫,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直奔西苑而去。
柳惠走后,萧皇后心里犯了疑虑。
独召柳惠,显然有点蹊跷、离奇。虽然皇上与柳惠的关系非同一般,但纯属不能与外人道的深宫隐私,上不得台面,大庭广众之下,皇上还得顾及一下帝王的体面。如果是朝政国事有了意外需召后宫,那一定要召皇后才是。
单单召一个女婢身份的柳惠,不合规制礼仪。
然而千不能万不该的事情偏偏发生了,最恰当的解释只有一条,那就只有男女交欢之事。对此,萧皇后除了无奈,早就没有了妒意和忌恨。不过,十六院里夫人姑娘数以百计,昼夜侍奉在左右,皇上怎么又突然想起了柳惠?似乎有些不合情理。想来想去,萧皇后最终也没想出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只好干脆不去想了。
柳惠回来了,没等萧皇后差人召唤,她就主动来到了皇后的寝宫。柳惠跟向皇后讲述今天在西苑见皇上纵欲无度的一番经历……
听完了柳惠的描述,萧皇后那如同蜡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在柳惠的意料之中的,皇后早已习惯了,麻木了。对于皇上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皇后都会平静得如一潭秋水,至于心里是否也如此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皇后,”柳惠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很为皇上担心?”
萧皇后苦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说呢?”
“我……说不出。”
“阿惠,”萧皇后叹息道:“皇上的事用得着哀家担心吗?就是担心,又有什么用?”
“可是,皇后,皇上的事就是国家的事,你能不担心吗?”
“正因为如此,所以哀家才说担心也没有用。皇上不是高祖,他是不允许后妃干政的。”
“那么,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柳惠忽然打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失言,说了这种诋毁皇上的话是犯死罪的。
萧皇后好像没听见柳惠的言语,说:“阿惠你还记得随驾南巡,在快要到达扬州的时候,乐师们在龙船上弹奏的那几支乐曲吗?”
柳惠点点头道:“记得。当时你还对我说,那些曲子是皇上命乐工专为南巡而作的。听上去挺喜庆,好听。”
“好听是好听,可是,那几支曲子都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