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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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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拆了让出一块来?”
    他正说着,板墙里边,就是那院中的老太太搭了言。她说院墙是拆不得的,她说最
好种树,若是沿着墙根种上一排树,下起雨来人就可以攀着树过去了。
    说拆墙的有,说种树的有,若说用土把泥坑来填平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泥坑子里边淹死过小猪,用泥浆闷死过狗,闷死过猫,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泥坑
里边。
    原因是这泥坑上边结了一层硬壳,动物们不认识那硬壳下面就是陷阱,等晓得了可
也就晚了。它们跑着或是飞着,等往那硬壳上一落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白天还好,或
者有人又要来施救。夜晚可就没有办法了。它们自己挣扎,挣扎到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很
自然地沉下去了,其实也或者越挣扎越沉下去的快。有时至死也还不沉下去的事也有。
若是那泥浆的密度过高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事。
    比方肉上市,忽然卖便宜猪肉了,于是大家就想起那泥坑子来了,说:
    “可不是那泥坑子里边又淹死了猪了?”
    说着若是腿快的,就赶快跑到邻人的家去,告诉邻居。
    “快去买便宜肉吧,快去吧,快去吧,一会没有了。”
    等买回家来才细看一番,似乎有点不大对,怎么这肉又紫又青的!可不要是瘟猪肉。
    但是又一想,哪能是瘟猪肉呢,一定是那泥坑子淹死的。
    于是煎、炒、蒸、煮,家家吃起便宜猪肉来。虽然吃起来了,但就总觉得不大香,
怕还是瘟猪肉。
    可是又一想,瘟猪肉怎么可以吃得,那么还是泥坑子淹死的吧!
    本来这泥坑子一年只淹死一两只猪,或两三口猪,有几年还连一个猪也没有淹死。
至于居民们常吃淹死的猪肉,这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真是龙王爷晓得。
    虽然吃的自己说是泥坑子淹死的猪肉,但也有吃了病的,那吃病了的就大发议论说:
    “就是淹死的猪肉也不应该抬到市上去卖,死猪肉终究是不新鲜的,税局子是干什
么的,让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卖起死猪肉来?”
    那也是吃了死猪肉的,但是尚且没有病的人说:
    “话可也不能是那么说,一定是你疑心,你三心二意的吃下去还会好。你看我们也
一样的吃了,可怎么没病?”
    间或也有小孩子太不知时务,他说他妈不让他吃,说那是瘟猪肉。
    这样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大家都用眼睛瞪着他,说他:
    “瞎说,瞎说!”
    有一次一个孩子说那猪肉一定是瘟猪肉,并且是当着母亲的面向邻人说的。
    那邻人听了倒并没有坚决的表示什么,可是他的母亲的脸立刻就红了。伸出手去就
打了那孩子。
    那孩子很固执,仍是说:
    “是瘟猪肉吗!是瘟猪肉吗!”
    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就拾起门旁的烧火的叉子,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
于是孩子一边哭着一边跑回家里去了。
    一进门,炕沿上坐着外祖母,那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扑到外祖母的怀里说:
    “姥姥,你吃的不是瘟猪肉吗?我妈打我。”
    外祖母对这打得可怜的孩子本想安慰一番,但是一抬头看见了同院的老李家的奶奶
站在门口往里看。
    于是外祖母就掀起孩子后衣襟来,用力地在孩子的屁股上哐哐地打起来,嘴里还说
着:
    “谁让你这么一点你就胡说八道!”
    一直打到李家的奶奶抱着孩子走了才算完事。
    那孩子哭得一塌糊涂,什么“瘟猪肉”不“瘟猪肉”的,哭得也说不清了。
    总共这泥坑子施给当地居民的福利有两条:
    第一条:常常抬车抬马,淹鸡淹鸭,闹得非常热闹,可使居民说长道短,得以消遣。
    第二条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若没有这泥坑子,可怎么吃瘟猪肉呢?吃是可以吃的,
但是可怎么说法呢?真正说是吃的瘟猪肉,岂不太不讲卫生了吗?有这泥坑子可就好办,
可以使瘟猪变成淹猪,居民们买起肉来,第一经济,第二也不算什么不卫生。

                                       二

    东二道街除了大泥坑子这番盛举之外,再就没有什么了。
    也不过是几家碾磨房,几家豆腐店,也有一两家机房,也许有一两家染布匹的染缸
房,这个也不过是自己默默地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可以使别人开心的,也
不能招来什么议论。那里边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觉,天亮了就起来工作。一年四季,春
暖花开、秋雨、冬雪,也不过是随着季节穿起棉衣来,脱下单衣去地过着。生老病死也
都是一声不响地默默地办理。
    比方就是东二道街南头,那卖豆芽菜的王寡妇吧:她在房脊上插了一个很高的杆子,
杆子头上挑着一个破筐。因为那杆子很高,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马铃子一般高了。来了
风,庙上的铃子格棱格棱地响。王寡妇的破筐子虽是它不会响,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地
作着态。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王寡妇一年一年地卖着豆芽菜,平静无事,过着安详的日
子,忽然有一年夏天,她的独子到河边去洗澡,掉河淹死了。
    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家传户晓,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不但邻人、街坊,
就是她的亲戚朋友也都把这回事情忘记了。
    再说那王寡妇,虽然她从此以后就疯了,但她到底还晓得卖豆芽菜,她仍还是静静
地活着,虽然偶尔她的菜被偷了,在大街上或是在庙台上狂哭一场,但一哭过了之后,
她还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至于邻人街坊们,或是过路人看见了她在庙台上哭,也会引起一点恻隐之心来的,
不过为时甚短罢了。
    还有人们常常喜欢把一些不幸者归划在一起,比如疯子傻子之类,都一律去看待。
    哪个乡、哪个县、哪个村都有些个不幸者,瘸子啦、瞎子啦、疯子或是傻子。
    呼兰河这城里,就有许多这一类的人。人们关于他们都似乎听得多、看得多,也就
不以为奇了。偶尔在庙台上或是大门洞里不幸遇到了一个,刚想多少加一点恻隐之心在
那人身上,但是一转念,人间这样的人多着哩!于是转过眼睛去,三步两步地就走过去
了。即或有人停下来,也不过是和那些毫没有记性的小孩子似的向那疯子投一个石子,
或是做着把瞎子故意领到水沟里边去的事情。
    一切不幸者,就都是叫化子,至少在呼兰河这城里边是这样。
    人们对待叫化子们是很平凡的。
    门前聚了一群狗在咬,主人问:
    “咬什么?”
    仆人答:
    “咬一个讨饭的。”
    说完了也就完了。
    可见这讨饭人的活着是一钱不值了。
    卖豆芽菜的女疯子,虽然她疯了还忘不了自己的悲哀,隔三差五的还到庙台上去哭
一场,但是一哭完了,仍是得回家去吃饭、睡觉、卖豆芽菜。
    她仍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三

    再说那染缸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年青的学徒,为了争一个街头上的妇人,
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按进染缸子给淹死了。死了的不说,就说那活着的也下了监狱,判
了个无期徒刑。
    但这也是不声不响地把事就解决了,过了三年二载,若有人提起那件事来,差不多
就像人们讲着岳飞、秦桧似的,久远得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似的。
    同时发生这件事情的染缸房,仍旧是在原址,甚或连那淹死人的大缸也许至今还在
那儿使用着。从那染缸房发卖出来的布匹,仍旧是远近的乡镇都流通着。蓝色的布匹男
人们做起棉裤棉袄,冬天穿它来抵御严寒。红色的布匹,则做成大红袍子,给十八九岁
的姑娘穿上,让她去做新娘子。
    总之,除了染缸房子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了一个人外,其余的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
动了一点。
    再说那豆腐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伙计打仗,竟把拉磨的小驴的腿打断了。
    因为它是驴子,不谈它也就罢了。只因为这驴子哭瞎了一个妇人的眼睛,(即打了
驴子那人的母亲)所以不能不记上。
    再说那造纸的纸房里边,把一个私生子活活饿死了。因为他是一个初生的孩子,算
不了什么。也就不说他了。

                                       四

    其余的东二道街上,还有几家扎彩铺。这是为死人而预备的。
    人死了,魂灵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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