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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垄断武力了。春秋时代,战争规模越来越扩大。扩大的一个前提,就是降低在装备上的门槛,降低每一个将士的“成本”,使越来越多的人能“参得起军”,或者国家“养得起兵”。可以想见,这样大众化的战争,规模更大,破坏力也更大。春秋时代,恐怕也是步兵崛起的时代,人不免有怀旧情绪。毕竟贵族驱车而战,卷入兵力很少,是上层阶层的游戏,看重荣誉,有一套礼法,比起平民战争的屠杀来,大概也确实有其优美之处。
《论语正义》所集各家的解释,对古代的兵制和财政体系讨论甚详,也可以拿来和我们上述的讨论相印证。其中的一家之说是《司马法》。据说“六国时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兵法,附穰苴于其中,凡一百五十篇,号《司马法》”。穰苴为春秋时的田穰苴,在齐景公时经晏婴推荐,为齐制军,留下了“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的名言,《史记》中亦有《司马穰苴列传》。可见他是孔子时代的军事专家。按照《司马法》:“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方十里,出革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公侯之封,乃能容之,虽大国之赋,亦不是过焉。”这里讲的“步”,是古代基本的长度计量单位,大致相当于正常人走两步的距离(一步曰“跬”),为六尺。百平方步为一亩。一百亩的土地授给一夫;三夫为一屋,是指一家三口人,一般包括夫妻二人和一个孩子。三家构成一井,十井则为一通,十通为一成。以此算来,一成有三百家,九百口人,占有十平方里的耕地,出革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由此说来,一成有三百家,九百口,三百个成年男劳力,出兵七十五人(甲士三步卒七十二),供应一乘革车,一成出一乘,“成”和“乘”在发音上也大致相同。这样的征兵比例,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才有“虽大国之赋,亦不是过焉”之说。如此算来,千乘之国则是九十万人口。这在当时,已属大得出奇。顺便提及,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设想一个城邦拥有一千名士兵,大概类似这里的“千乘之国”吧;在《法律》中则设想五千。但亚里斯多德则认为五千这个数字,要求非常庞大的人口支持,使一个城邦大得不切实际。他当时已经意识到人口膨胀对资源的压力。(Aristotle:2007…2008。)
古代的国家组织和技术都非常简单原始,当然不可能以如此整齐的数字来治国。况且其他文献还提供了其他数字,彼此冲突,争议不休。数字所反映的,怕更多是纸面上的政治想象力。不过,纸上谈兵时,其想象力也绝非和现实无关。说得太离谱,当时也就没有人信了。所以,这些数字到底还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些线索,帮助我们理解古代军事与经济的关系。吉本道雅根据《左传》,对这种纸上谈兵的国家实力进行了精细的数量化研究。把春秋时各国在具体年份以乘计算的国力,列成下表: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千乘之国”到底多大?(3)
春秋末年最大诸侯国的规模
乘数 国(年次)
4900 晋(昭五,公元前537)
4000 晋(昭十三,公元前529)
1000 晋(定九,公元前501,哀二十七,公元前468)、秦(昭元,公元前541)、鲁(襄十八,公元前555,昭八,公元前534)、莒(襄十八,公元前555)
800 晋(成二,公元前589),齐(哀十一,公元前484),鲁(哀七,公元前488,哀十三,公元前482)
700 晋(僖二十八,公元前632)、郑(襄二十五,公元前548)
600 楚(庄二十八,公元前666)、邾(哀七,公元前488)
500 秦(定五,公元前505)、卫(定九,公元前501)
460 宋(宣二,公元前607)
300 楚(僖二十七,公元前633)、齐(闵二,公元前660)、秦(僖三十三,公元前627)、鲁(定十,公元前500)
200 郑(隐元,公元前722)
据吉本道雅:101。
当然,《左传》所记的数字是不全的。不过,由此可以看出,“千乘之国”出现于公元前六世纪的下半期,晋国是当时第一大国,但到了公元前六世纪末已经走下坡路。在公元前七世纪,最大的国是晋(公元前632年达到700乘)和楚(公元前666年到达600乘)。孔子于公元前551年生,公元前479年去世,他所在的鲁国有千乘规模,还是在他出生前(公元前555年),在他五十岁左右时仅有300乘的实力,稍后恢复到800乘(公元前488年)。另外,除了晋在孔子青少年时代达到4900和4000乘的规模外,孔子进入中年后,“千乘之国”几乎是绝无仅有。严格说来仅晋这一家合格。孔子这里谈“千乘之国”,自然是就他所知道的最大国家而言。这就好像在当今时代的人张口闭口“我要是执掌了美国应该如何”。孔子及其门徒每每这样说话,当然是非常自命不凡了。
另外我们可以注意到,“甲士”和“步卒”的比例是一比二十四。显然“甲士”是社会精英,有备甲的家庭财政实力,让人联想到古希腊占人口少数的重甲步兵。不过这些“甲士”大概也是乘战车的。《论语正义》中还有一段有趣的记载:“或谓《司马法》车乘法有两法:一云兵车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一云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贾公彦以士十人,徒二十人,为天子畿内采地法;以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为畿外邦国法。此言千乘之国,是畿外邦国也。一乘车,士卒共七十五人,又有炊家子十人,固衣装五人,厩养五人,樵汲五人,共一百人。”可见,士徒的比例,畿内比例达一比二,远比畿外的一比二十四为高。这大概说明,畿外引用了大量庶民参军,军事扩张加剧。而非贵族化的军队往往更先进,较少地采用战车,较多地运用步兵。另外,即使在畿外,一乘七十五人的兵力并不包括后勤人员,如果把后者加上,一乘则有百人。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千乘之国”到底多大?(4)
关于步兵作为军事技术为什么更先进,《左传昭公元年》有一段记录:
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阨,以什共车,必克。困诸阨,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荀吴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
此段可试译为:
晋国的中行穆子(也就是荀吴)在大原击败了以无终为首的狄人,其取胜的原因是重视步兵。在战前,魏舒说:“对方是步兵而我方是战车,又是在不便车行的狭窄地段作战,以十人为单位替下一车,必胜。将敌人困于狭窄的战场上,则又创造了一个获胜的条件。所以我请求全改车兵为步兵,并从我开始。”于是大家都毁掉战车,排成步兵的行列,五乘车改为三个五人步兵小组。荀吴的一个宠幸不肯改成步卒,魏舒将他斩首示众。魏舒又排出五种阵法互相配合,两伍在前,五伍在后,一伍在右角,三伍在左角,五十人为突前方阵,用以诱敌。狄人嘲笑他们。晋军则趁对方未摆开阵势就进攻,将敌人打得打败。
这段描写的,实际上是一场军事革命,所涉及的历史背景相当复杂,仅看译文也未必能了解。在世界军事史上,战车比骑兵和步兵都要落后,但改变起来却不容易。这里一个主要原因,是古代车服之制是社会阶层的标志,是一种“礼”。有权乘战车者,有相当的社会地位;而步卒则身份很低。另外,战车不是国家供应,而是自己备置,是一重要的家产,人们不可能轻弃。晋国的北境受狄人威胁。狄人不受中原礼法的约束,全为步兵。晋之将领面对生死存亡的危局,以效率为上,提出毁车为卒。提出此议的魏舒,知道会遇到阻力,所有主动提出自己带头,先毁了自己的车。但最高将领有个宠信之臣不肯毁车加入步兵,魏舒立即将之杀掉示众。这样才获得了胜利。
此战发生在公元前541年。上表显示,四年后,即公元前537年,晋国军力达到4900乘,比其他最大的国家也高出四、五倍,让人难以置信。我猜想,乘并不是指兵车的数量,而是一个军事单位,每乘代表一定数额的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