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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先生-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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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罪犯”站在这间房子门外,个个心里打鼓。说不定训话者高声点到自己的名字,还没等他自己出队,就有两个年轻力壮的监改人员,走上前去,用批斗会上常用的方式,反剪双臂,拖出队列,上面是耳光,下面是脚踢。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夜空。更厉害的是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两只脚。
  牛棚生活除了每日的劳动改造以外,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让囚犯们每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首先要应付的就是“外调”。
  “外调”是一个专有名词。意思就是外地外单位的人,来到劳改大院,向某个“罪犯”,调查本地本单位某个人的“罪行”。当时外调人员满天飞。全国哪个单位都不惜工本,派人到全国各地,直至天涯海角,深入穷乡僻壤,调查搜罗本单位有问题人员的“罪行”,以便罗织罪名,把他打倒在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本来应该是司法机关管的事情,但是当时司法机关已经瘫痪,无法履行职责。再说了,当时各单位都分了派,为了把对立面一派的人打倒,还是自己代行司法职责来得方便。由于派性作怪,即使被调查者明明没有问题,也要实行“有罪推定”,非“调查”出“罪行”来不可。拿季羡林来说,在他没有开罪那一位“老佛爷”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对他进行调查的。一旦他跳出来反对那位“老佛爷”以后,对他的调查工作便立刻上马。新北大公社把季羡林看作眼中钉,四处调查他的“罪行”,并且非常卖力气。两个调查人员,跋山涉水,历尽艰辛,来到鲁西北临清县官庄季羡林的老家,满以为打着“老佛爷”的旗号,便可以吓唬那里的农民,把季羡林打成地主。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官庄的贫下中农把这两位外调人员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如果讲苦大仇深要诉苦的话,季羡林应该是第一名。”两位外调人员只得悻悻而归。但是,“老佛爷”仍然不死心,又派人去了第二次。这次遭到了与上次同样的命运,这才死了把季羡林打成地主这条心。
  季羡林被关进劳改大院以后,经常要应付外调人员。这些人也分三六九等,很不相同。有的只留下被调查人的姓名,季羡林写完材料后,交给监改人员转走便了事。有的要求当面面谈,但态度也还温文尔雅,并不吹胡子瞪眼。不过,也有非常野蛮粗暴的。有一次,山东大学来了两个外调人员,一定要面谈。于是,季羡林被带到审讯室,接受他家乡来人的审讯。他们调查的是季羡林同山大一位北京籍的中文系教授的关系。由此,季羡林知道,他的这位朋友此时也遭了难。没想到这两个山大的外调人员对季羡林拍桌子瞪眼,甚至动手扯他的头发,打他耳光,用脚踹他的腿。季羡林这个新北大公社的“罪犯”,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山东大学造反派的“罪犯”。季羡林耳听粗蛮重浊而又有点油滑的济南腔,眼观他们残忍蛮横的面部表情,感到恶心到了极点。此时,他想起了他的老师吴宓的诗句:“如此乡音真逆耳。”山东济南的“国骂”同北京略有不同,是用三个字“我日妈”,这两个汉子满嘴脏话,迫他交待,不但要他交待同那位教授的“黑”关系,而且还要交待季羡林自己的“罪行”。来势之凶猛,让久经沙场的季羡林也不知所措,浑身上下流满了大汗。一直审讯了两个钟头,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两位汉子还兴犹未尽。这时连北大的监改人员都看不下去了,觉得他们实在有点过分,干脆出面干涉,这两位山东老乡才勉强收兵,悻悻然走掉了。季羡林在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之余,想到的还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那位朋友:碰到这样蛮横粗野没有一点人味的家伙,你的日子真够呛呀!


…
坠入阿鼻地狱(3)
…


  其次是批斗。
  被囚禁在“牛棚”里的“囚犯”并不完全同牛一样。牛们每天只要出去劳动,便算完成任务。而“囚犯”们除了劳动之外,还要“触及灵魂”,接受精神折磨,这就是批斗。在未进“牛棚”之前,要么只批斗,不劳动;要么只劳动,不批斗。现在却成了“双轨制”:劳动与批斗并举。季羡林说:“劳改与批斗二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如果让我等‘罪犯’选择的活,我们都宁愿选取前者。可惜,我们选择的权利一点都没有。”
  因此,季羡林虽身居劳改大院,仍然必须随时做好两手准备。即使已经被分配了劳动任务,跟着工人到什么地方去干活了,心里也并不踏实。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说不定哪个单位,由于某种原因,要批斗他。此时,便可以看见两个戴红袖章的红卫兵,拿出大院“办公室”的批条给工人看一眼,便押着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接受批斗。季羡林在大院中是属于“要犯”,并非他有什么重大“罪行”,只因为他是原井冈山的勤务员,而且反对过那一位“老佛爷”,这就罪大恶极,罪在不赦。因此,从大院中被押出去批斗的机会也就特别多。
  1968年6月18日,一年一度的“斗鬼节”又到了。自从1966年6月18日第一次大规模斗“鬼”以后,这一天便被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定为“纪念日”。每逢“纪念日”都要以大规模的斗“鬼”活动来纪念。前两年季羡林还没有变成“鬼”,l968年这一次他是逃不过了。
  一大早,牢头禁子们便忙碌起来了。不知道是根据什么原则进行“优化组合”,并不是每一个“棚友”都能得到这一年一度极为难得的机会的。在列队出发的时候,季羡林发现只有少数人参加。东语系代表只有二人:他和那位老教授。押解他们的人,不是本院的监改人员,而是东语系派来的一位管电化教育的姓张的工作人员。由此季羡林推断,这次被斗的人是由所在单位确定的。这位姓张的老同事,见了他们,不但不像其他同等地位的人员那样,先“妈的!”“混蛋!”骂上一通,而是和颜悦色。这简直令季羡林有点毛骨悚然,非常不习惯。季羡林自从当上“罪犯”后,早已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一旦被当人看待,反而觉得“反常”。这位姓张的老同事与众不同的态度,使季羡林终生难忘。但是,那些“斗鬼者”却完全不是这样子。季羡林在回忆“斗鬼日”的情况时写道:
  我不敢抬头,不但路旁的人我看不清,也不敢看,连走什么道路也看不清。只是影影绰绰地被押出黑帮大院,看到眼前的路是走过临湖轩和俄文楼,沿斜坡走上去的。当时现在的大图书馆还根本没有,只有一条路通向燕南园和哲学楼。我们大概就是顺着这一条林荫马路,被押解到哲学楼一带地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不清楚是用什么方式,批斗了一番之后,就押解回“府”。我没有记得坐很久的喷气式,也不记得有人针对我作什么批斗发言。我的印象是,混乱一团。我只听到人声鼎沸,间以“打倒”之声。也许是各个系所单位分头批斗的。我自己好像梦中的游魂,稀里胡涂地低头弯腰,向前走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只感觉到,不但前后有人,而且左右也有人,好像连上下都有人,弥天盖地,到处都是人。我能够看到的却只有鞋和裤子。在“打道回府”的路上,我感觉到周围的人似乎更多了。我现在已经麻木,拳头打在身上,也没有多少感觉。回到黑帮大院以后,脱下衬衣,才发现自己背上画了一个大王八,衣襟被捆了起来,绑上了一根带叶的柳条。根据我的考证,这大概就算是狗尾巴吧。平常像阎罗王殿一样的黑帮大院,现在却显得异常宁静、清爽,简直有点可爱了。
  ——《牛棚杂忆》
  第三是被侮辱与虐待。
  监改大院不是监狱,监狱是按照法律条文实行管理的,全世界的监狱,起码在条文上都是不允许侮辱和虐待犯人的。监改大院则不然,它是私设的牢房,不受官方管辖,就好比现在世界上许多恐怖组织绑架人质后私设的牢房一样。这里只有约束犯人的各种规定,这不允许,那不允许,却没有对监改人员的管理规定。监改人员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犯人,而不会受到任何批评和惩戒。而这些所谓的监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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