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孟攵己廖抻么Γ荒茉菔迸沤庖幌伦约旱目嗄斩选�
忽然有一天,东语系公社的领导派人来下达命令:每天出去劳动。所谓劳动,就是劳动改造,简称“劳改”。这改变了季羡林天天在家等候批斗的窘境,他心中略有喜意。从此以后,他便同上面提到的东语系首先被批斗的那位老教授一起,天天出去劳动。
他们这一对东语系的创办人,今天成了东语系造反派的阶下囚,成了一对难兄难弟。每天早晨8点到指定地方去集合,在一个工人监督下干杂活。12点回家,下午两点再去,晚上6点回家。劳动的地方很多,工种也不断变换,有时候一天换一个地方。他们两人就像是一对能思考会说话的牛马,在工人的鞭子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半句话也不敢说,不敢问。多脏多累的活,只要那工人的嘴皮一动,他们就必须去干。这位工人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着两位老教授干,有时还大声斥责,颐指气使。他就是这样来“领导一切”,改造知识分子的。
季羡林无论是走去劳动,还是劳动后回家,决不敢,也不愿走阳关大道。因为在大道上走最不安全。大道上都是三五成群,或几十成群,戴着红袖章,手持长矛的红卫兵来来往往。像季羡林这样的人,一看打扮,一看面色,就知道是“黑帮”分子。他满脸晦气,目光呆滞,一身破衣烂衫,满是尘土,同叫花子差不多。当时谁都可以对他这样的人打一拳,踢一脚,不但不犯法,而且是“革命行动”,会受到人们夸奖的。连十几岁的小孩子都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坏人”,是可以任意污辱,丢一块石头,吐几口唾沫的。有的小孩甚至拿着石灰向他眼里撒,如果任其撒,眼睛是会瞎的。碰到这种情况,季羡林不敢还口,更不敢还手,只有“夹着尾巴逃走”一途。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砖头,命令说:“过来!我拍拍你!”季羡林也只有快走几步,逃跑了事。
不敢走阳关大道怎么办呢?那就只好专拣偏僻的小路走。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北大的小路要比现在多得多。这样的小路大都在老旧房屋的背后,阴沟旁边。这里垃圾成堆,粪便遍地,杂草丛生,臭气冲天。平常是绝对没有人来的。现在这地方却成了季羡林的天堂。这里气味虽然难闻,但是非常安全。到了这个环境里,季羡林平常不敢抬的头敢抬起来了,平常不敢出的气现在敢出了,还敢抬头看一看蔚蓝色的天空,心中感到异常的快乐。
有一天,季羡林被押解着去拆席棚,倒在地上的木板上还有残留的钉子。他一不小心,脚踏到上面,一寸长的钉子直刺脚心,鞋底太薄,阻挡不住钉子。他只觉脚底下一阵剧痛,一拔脚,立刻血流如注。此时那个监工的工人不但毫不关心,反而勃然大怒,说:“你们这些人简直是没用的废物!”季羡林正准备挨几下耳光,不料那工人大发慈悲,没有打耳光,而是说了声:“滚蛋吧!”季羡林连忙乘机滚蛋。他痛得无法走路,但又不能不走,只能用一只脚走路,另一只脚拖着走,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去。他不敢去校医院,那里管事的都是公社派的,平时看见他还怒目而视,现在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回到家,两位老太太看到他这副狼狈相,大吃一惊,也一筹莫展。只能采用祖传的老办法,用开水把伤口烫一烫,抹点红药水,用纱布包了起来。可是下午还要去劳动,否则怪罪下来,还是自己倒霉。这时季羡林不期望有谁会对他讲什么“革命人道主义”,他说:“对国民党俘虏是可以讲的,对我则不行,我已经被开除了‘人籍’,人道主义与我无干了。”
…
难熬的1968年春天(4)
…
此时北大两派早已开始武斗了,两派都有自己的武斗队。兵器就是把好好的钢管锯断,磨尖,形成一支长矛。武斗队员个个头戴柳条编的安全帽,手持长矛,像古代武士一样,十分威武。季羡林没有亲眼看过两派武斗的场面,只是时常被监工头领到学生宿舍区去清理武斗后留下的战场。四周楼上的玻璃全被打碎,地上堆满了石块,这是两派交战时的炮弹。他们的任务就是来清除这些垃圾。一次,他猛一抬头,瞥见一座楼的窗子外面挂满了成串的破鞋。他大吃一惊,继而心里莞尔一笑。大家都知道破鞋象征着什么。这是井冈山兵团的人用来嘲弄新北大公社那个“老佛爷”的。季羡林忽然觉得这些大孩子顽皮到可爱的程度,把这兵戎大事变成一幕小小的喜剧。季羡林看着那串破鞋差点笑出声来。他脸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意了,笑的本能似乎已经忘掉,不意这次竟有了想笑的意思,这在他囚徒生活中也算是一个轻松的插曲。
1968年的整整一个春天季羡林都在劳改。此时大地重又回春,燕园里繁花似锦,姹紫嫣红,一片花海。季羡林原是个爱花如命的人,但是到了此时,却变成了一个色盲。红红绿绿的花朵,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灰色。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欣赏这春色满园的美景呢?令季羡林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风和日丽,绚烂多彩的春天,又一场暴风骤雨突然降临。1968年5月4日,中国的“青年节”,新北大公社不知是为了纪念这个节日,还是其他什么目的,突然决定对全校的“黑帮”进行一次大批斗。
5月4日,囚徒们一个个被从家里押解到了煤厂。提起煤厂,在当时真是大大地有名。顾名思义,这里是贮存煤的地方,由一群工人管理。在文化大革命分派时期,里面的工人碰巧都是拥护“老佛爷”的。运煤工人当然一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对付这群文弱书生,他们的力气绰绰有余。“文革”初期,到煤厂劳动过的“走资派”,一提起煤厂,都不寒而栗,简直像谈到国民党的渣滓洞一样。
现在全校“罪大恶极”的“走资派”,“牛鬼蛇神”都被押到煤厂来了,其中包括“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点了名的陆平和彭珮云。每个人的脖子上都被带上一块十几斤重的大木板,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们被命令坐在地上,谁也不敢出声。季羡林一看阵势,估计批斗时间不会短,为了保险起见,先请求允许到便所去一趟。路途颇远,他仍然挂着木牌,嘀里当啷,踉踉跄跄,艰难跋涉,到了目的地,赶快用超人的速度完成任务,然后回去坐在地上待命。他心里直打鼓,谁知道这是一阵什么风暴呢?
时间终于到了。只听到一声大喝:“把他们押走!”于是上来了一大堆壮士,每两个对付一个囚犯,方式没有改变,仍是双臂被拧到背后,脖子上被两只手卡着,走了很长的路,才来到学三食堂。囚徒们被押解着,从左边的门进去,排成一排,都坐上了喷气式。季羡林只瞥见他的左手是彭珮云,其余的人的排列顺序就看不清楚了。行礼一切如仪。先是一阵“打倒”声,每个囚徒都被“打倒”了一遍。然后恭读语录,接着是批判发言。季羡林什么都没听见,只关心批斗什么时候结束。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一直数到了二三千了,耳边狼嚎之声仍然不断。可他那双经过锻炼的腿实在有点吃不消了,眼里也冒出了金星,脑袋里昏昏沉沉,数也数不下去了。斜眼一看,彭珮云面前的地上已经被头上流下来的汗水滴湿。
过了不知多久,只听得一声断喝:“把他们都押出去!”季羡林知道,批斗结束了。但是,同上一次在大饭厅批斗一样,仪式并没有完全结束。“老鼠拉木锨,大头还在后头。”季羡林被押出了学三食堂,至少有三个学生或工人在“服侍”他。双臂被弯到背上,脖子上不知道有几只手在卡住,不但抬不起头,连身子都站不直。季羡林就这样被拖到马路上。两旁不知有多少人在“欣赏”,只听得人声嘈杂,如夏夜的蚊声。于是“游斗”开始,但是走路的速度比上一次快得多,季羡林身上有那么多累赘,又刚坐过喷气式,他无法走得那么快。于是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就拖着他走,不是架着,而是好像拖一只死狗。他在《牛棚杂忆》中写道:
我的鞋在水泥马路和石头上同地面摩擦。鞋的前头已经磨破,磨透,保护脚趾的袜子当然更不值得一磨,于是脚趾只好自己出马。这样一来,其结果如何,概可想见。当时是否流了血,自己根本无法知道,连痛的感觉都一点没有。小石块又经常打在头上。我好像已经失去知觉,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梦中。自己被拖到什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