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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斜眼一看,主席台上摆着三件东西:一是明晃晃的一把菜刀;一是装着烧焦的旧信件的竹篮子;一是画上了红╳的蒋介石和宋美龄的照片。季羡林心里一愣,几乎昏了过去。他想:“糟了,我今天性命休矣!”对不明真相的群众来说,这三件东西的每一件都能形象地激发起极大的仇恨,都能置他于死命。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连个可钻的地缝都没有。他想,干脆“既来之,则安之”,由它去吧。
“打倒”口号喊过之后,主席恭读语录。什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什么“你不打他就不倒”之类。然后,到季羡林家抄家的王某某,便历数季羡林的“罪状”,慷慨激昂,义形于色。季羡林此时正坐着喷气式,两腿酸痛得要命,全身精力都集中在腿上,只能腾出四分之一的耳朵聆听发言。发言百分之九十九是诬蔑、造谣、罗织、说谎。季羡林此时已不感到忿忿不平了——惯了。发言者说到激动处,“打倒”之声震天动地,宇宙间仿佛真的充满正气,于是群众激动起来了,已经不满足于口喊“打倒”,而是逐渐围了过来,对季羡林拳打脚踢,把季羡林打得口鼻流血,倒在地上,于是再“踏上千万只脚”。
季羡林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身体更加衰弱,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殴打呢?他索性躺在了地上,任人拳打脚踢,让他们踢个淋漓尽致,尽兴方休。
批斗不知进行了多长时间。季羡林忽然听得大喊一声:“把季羡林押下去!”季羡林又被反剪双手,在拳头之林中,在高呼的口号声中,被押出了外文楼。然而,群众的革命义愤还没有完全发泄完,又追出外文楼,仍然是拳打脚踢。季羡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然而办不到,前后左右都是追兵。最后一个姓罗的阿拉伯语教员说了几句话,追兵同仇敌忾的劲儿才稍有缓和。这时,季羡林已经快逃至外文楼东面的民主楼了,回头一看,后面没有追兵,心仿佛才回到自己的胸腔里。喘了一口气,才觉得浑身上下又酸又痛。鼻下,嘴角,额上,有点粘糊糊的,用手一摸,全是血和汗。他就这样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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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辱偷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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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又经历了一场血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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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熬的1968年春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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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67年冬天到1968年春天,在这段时间里,北大仍处在无政府的混乱状态之中。校文化革命委员会虽然名义上是全校领导机构,但是由于它实际上是由聂元梓和新北大公社把持的,井冈山不承认,称之为“派文革”,因此名存实亡。新北大公社和井冈山兵团两派的斗争日益激烈,并且卷入了北京大专院校“天派”和“地派”两大派的斗争中,外校的红卫兵组织为了声援自己一派的战友,经常到北大来参予北大两派的斗争。北大两派斗争的形势日趋严峻。特别是在江青“文攻武卫”的号召下,北大两派的派仗逐渐由“文斗”变为“武斗”,局面越来越不可收拾。
为了平息武斗,1968年2月13日,“北京卫戍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入北大,帮助两派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实现按系统、按班级的革命大联合。但是由于校文革声称自己是“无产阶级红色政权”,不承认校文革就是“实现反革命复辟”,而井冈山则提出“要革命委员会,不要派文革”的口号,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结果没能实现两派的联合,宣传队促进两派联合的任务未能完成。
不过,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校后,却也办成了两件事:一件是实行“每日生话毛泽东思想化”即:(一)怀着无限敬仰、无限崇拜、无限热爱、无限忠诚的心情坚持早请示、晚汇报制度;(二)抓好天天读;(三、四、五略)(六)坚持四个制度:进门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出门背诵毛主席语录;处处有毛主席像;处处有毛主席最新指示。一时间,校内开始修建毛泽东塑像,到处可见毛泽东语录,人人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毛泽东请示,晚上回家前再向毛泽东汇报一天的思想活动。开会时学习毛泽东的文章,在家则努力背诵毛泽东语录。整个校园内红旗招展,语录随处可见,人人胸戴毛泽东像章,言必称语录,行必带红宝书,真正形成了“生话毛泽东思想化”。解放军宣传队办成的另一件事是按周恩来指示,劝周培源“下山”,退出北大两派的斗争。2月13日,谢富治向聂元梓传达了周恩来让周培源下山的指示:“(一)周培源在国际上有影响,下个月他要出国,要他下山;(二)周培源要执行支左不支派的原则;(三)周培源是以北大副校长的身份出国。”2月15日北京卫戍区副司令员李钟奇接见周培源时说:“今天接你来,是传达周总理指示:第一,你退出井冈山;第二,你还是副校长,参加群众组织不合适。这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声音。”周培源说:“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指示我一定照办,不像有些人对我有利的就执行,不利的就不执行。”于是周培源退出井冈山兵团,新北大公社也不再敢去抓他。周培源由于受到上面保护,虽参加井冈山兵团,但未受到新北大公社迫害。同周培源相比,季羡林由于没有靠山,又无人保护,就只好像进了屠宰场的牛羊一样,任人宰割了。
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对北大两派做了许多说服工作,但是仍然谈不拢。聂元梓校文革便决定以武力打垮井冈山,在3月20日成立了“新北大公社文攻武卫指挥部”,并任命╳╳╳为总指挥。井冈山兵团也不示弱,两天后,立即发出《通缉孙蓬一的通缉令》。因为井冈山兵团在北大占少数,于是与井冈山兵团同为“地派”的北京农业大学东方红、人民大学新人大公社、地质学院东方红、石油学院北京公社、民族学院东方红及邮电学院红卫兵组织等,为了声援井冈山兵团,多次组织队伍来北大游行。人数少则上千,多则上万。他们在北大校内一边游行,一边高喊“打倒聂元梓!”“打倒反革命聂氏家族!”“把小爬虫孙蓬一揪出来示众!”“聂元梓从市革委会滚出去!”等口号,并和新北大公社派的人发生武斗。3月26日,地院东方红几百人,手持木棍,从东、西、南校门闯入北大,发生了武斗。
北大武斗形势引起了上面的关注。3月27日,江青在首都十万人大会上讲话,公开站在新北大公社一方,袒护聂元梓,她说:“聂元梓是有缺点、错误的,要批评她,但是要保她。”
江青的讲话使聂元梓有恃无恐,次日便决定:新北大公社攻占两派共同居住的31楼,将住在此楼的井冈山兵团成员赶走。双方因而发生武斗。29日,凌晨l时,校内两派发生第一次大规模武斗,武斗持续了五个多小时,双方一百多人受伤,公私财产遭受严重损失。4月26日,校文革和井冈山兵团为争夺36楼,发生第二次大武斗。孙蓬一亲临现场指挥。这次武斗造成双方二百余人受伤,损失大量公私财产。此后,聂元梓、孙蓬一又下令攻占了25、27、17、18、19、2O、21、22、23和24楼群,形成了对占据28、37、36三幢楼的井冈山兵团的包围。为加强武斗指挥,校文革在全校武斗总指挥部之下,又组成新北大公社文攻武卫东线指挥部和西线指挥部。校文革于当日开始,对被围的井冈山群众逐步实行断电、停水、断粮、停炊,并计划在五一节前将井冈山兵团打垮。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两起死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