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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眼前,众人怒目相向;瞻望未来,漆黑一片。季羡林完全绝望了,他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了。何去何从,季羡林必须作出抉择。
“抉择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是忍受一切;一是离开这一切,离开这个世界。第一条我是绝对办不到的;看来只有走第二条道路一途了。”他在《牛棚杂忆》中写道。
前面说过,季羡林一生中曾多次碰到过“生存,还是死亡”的问题。不过,那些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抉择,只不过是套用其意罢了。这一次,季羡林可真正成了莎翁剧中的哈姆雷特。“生存,还是死亡?”他必须二者取其一。
他选择了死亡!
这是一个万分难做的决定。常言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倘有万一的生机,一个人是决不会做出这样决定的。况且,当时还有一条不成文的法令:谁要是走这一条路,不管什么原因,都叫作“自绝于人民”。是党员的,以叛党论处,开除党籍;不是党员的,按对抗革命论处,定为“现行反革命”。凡“自绝于人民”者,都要累及亲友,株连九族。有许多人在当时之所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并不是他们怕死,而是怕因为自己的死祸及后人。季羡林既已下定决心,也顾不了这么许多了。他继续写道:
一个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手中还剩下惟一的一点权力,就是取掉自己的性命。如果这是“自绝于人民”的话,我就自绝于人民一下吧。一个人到了死都不怕的地步,还怕什么呢?我眼睛一闭,让世人去说三道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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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可杀,不可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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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可杀,不可辱。”这是几千年来中国知识分子尊奉的人生信条。从屈原投汩罗江到老舍自沉太平湖,都是这样做的。这是他们在面对侮辱时惟一能保全自己人格尊严的一种选择。据《北京大学纪事》公布的材料:“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到1971年底,我校有30人自杀身亡。”自杀在当时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变得习以为常。每当听说某某自杀的消息,闻者往往并不吃惊,也不去追问自杀的原因,只会发出一声感叹:“哦,又死了一个!”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事一样。
季羡林一旦做出了“自绝于人民”的决定,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而且异常地平静,异常地清醒。他想了很多,很细致,很具体,很周全。
他首先想到的是,文化大革命以来,北大自杀的教授和干部。第一个就是前文中提到过的历史系教授汪海А!拔母铩笨济患柑欤头裁咭┳陨绷恕K凰谰捅欢ㄎ胺锤锩肿印薄!按虻狗锤锩肿油艉'!”的大标语,赫然贴在大饭厅的东墙上,当时曾引起了全校极大的震惊。季羡林与汪海欠浅J煜さ摹M粼诮夥徘跋γ白派奈O占尤肓说叵碌常夥藕笠恢被彻ぷ鳎酥窝Ф己芎茫欢幌伦泳统闪恕胺锤锩肿印薄<鞠哿质翟诓荒芾斫猓鞘滞樗�
季羡林想到的第二个人是中文系总支书记程贤策。季羡林与程也是非常熟悉的。程在解放前是学生运动的领导人,后来担任过北大学生会主席。年纪虽然不大,也算是个老革命了,然而他也自杀了。季羡林看见过他颈悬木牌在校园里劳动。季羡林想,大概他对这种侮辱实在忍受不了,于是自己带着一瓶白酒和一瓶敌敌畏,离家到了西山一个树林子里,喝下白酒和敌敌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季羡林一想到他喝了毒药以后,胃里像火烧一般,痛得满地打滚的情况,浑身就汗毛直竖,不寒而栗。
他还想到了一些别人的自杀方式,比如跳楼,摔得粉身碎骨而死;卧轨,身首异处而死,一想到死后的惨状,就使他心惊肉跳。他想到每个自杀的人在自杀前都会有极其剧烈的思想斗争,这都是血淋淋的思想斗争。他无法再想下去了。
他的思绪又转到了古代。他想到了屈原的投水而死。项羽在四面楚歌声中自刎而死。对这种死法,他很担心,太痛苦,太原始了。
他又想到国外。德国法西斯头子希特勒,自知作恶多端,最后自杀身死。据说他是服氰化钾而死。德国化学工业名震寰宇,他们把化学技术应用到自杀上,非其他国家的人所能望其项背,也是无法学到的。日本人则以剖腹自杀闻名于世,这是日本人的专利,想来是十分痛苦的,而且需要别人帮忙,一般人也难以做到。
经过反复的比较和思量,他想,服安眠药应该是最稳妥、最少痛苦的一种死法,也是世界上颇为流行的自杀方式,而他由于几十年神经衰弱失眠,对安眠药颇有研究,且积存不少。最后,他决定采用这种方式告别人间。
季羡林在决定了自杀的方式以后,便开始考虑时间和地点问题。时间问题很容易解决,立即实行,越快越好,此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至于地点问题,则颇费了一番周折。最方便当然是死家里,但他又顾虑重重。他写道:
我们家里只有一大间和一小间房子。如果在家里实施我的计划,夜里服下安眠药,早晨一起床,两个老太太看见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们即使不被吓死,也必然被吓昏。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呀!我一生替别人考虑过多,此时更是不能不尔。把我的尸体抬出去以后,死过人而且是死过亲人的房间,他们敢住下去吗?不敢,又待如何?值此世态炎凉,人情薄如纸的时代,谁肯谁又敢向这两位孤苦无告的老太婆伸出援助之手呢?我现在已成为双料的“反革命分子”;新北大公社已经给我戴上了这样一顶帽子,如今又“自绝于人民”,是在反革命之上又加反革命了。总之,在家不行。
——《牛棚杂忆》
那就在外面吧。他首先想到了西山。西山山深林密,风光秀丽,“倘我能来到此处,猎猎松涛,琮琮泉声,头枕松针,仰视碧空,自己亲手消灭掉一生最可宝贵的生命,多么惬意,又是多么诗意呀!简真是我一生中最后的一首最美妙的诗。”但是他想,那地方太远,路上倘被红卫兵截获,那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又想到颐和园。过去有不少名人到这里来寻短见,最著名的是王国维。可是季羡林不想学王老先生投水自尽。他又想,到颐和园山后找一个洞穴,吞下安眠药,把花花世界丢在身后,自己一走了之。但是他又怕惊吓了游兴正浓的仕女君子。这个主意也不妥。最后,他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地方。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后面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圆明园。这里有极大的苇坑。时值初冬,芦花正旺。我倘能走到芦苇深处,只需往地上一躺,把安眠药一服,自己的目的立即达到。何等干净,何等利索!想到这里,我对自己非常满意。我高兴得简直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我认为,这简直是我的天才的火花的最后而又最光辉的一次闪烁。
——《牛棚杂忆》
想到这里,季羡林心情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但是决心已下,决不回头。于是,他继续考虑这五十多年的一生最后几个钟头必须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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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可杀,不可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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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对不起陪我担惊受怕的我那年迈的婶母,对不起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伴我度过了四十年的老伴,对不起我那些儿女孙辈,对不起那恐怕数目不多的对我仍怀有深情厚谊的亲戚和朋友。我对不起的人恐怕还有很多,我只能说一句:“到那边再会了。”我把仅有的几张存款单,平平淡淡地递给婶母和老伴,强抑制住自己,没有让眼泪滴在存款单上。我无言地说:“可怜的老人!今后你们就靠这一点钱生活下去吧!不是我狠心,也不是我自私,茫茫宇宙,就只给我剩下这一条独木桥了,我有什么办法呢?”
——《牛棚杂忆》
两位老人大概明白季羡林的意思,知道他已经走投无路,自己也无力救他。她们显得很平静,感情并不激动,也没有流眼泪。季羡林没有考虑立什么遗嘱,因为那毫无用处。他环顾四周,伴他一身的那些珍贵的书籍,他现在也管不了啦。这生离死别的一幕,竟然这样平静,平静得让季羡林感到心惊肉跳。
季羡林把平日积攒下来的安眠药搜集在一起,既有丸的,也有水的,找来一个布袋子,把它们统统装在里面。他准备走出门去,在楼后爬过墙头,再过一条小河和一条马路,前面就是圆明园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他迈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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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辱偷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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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季羡林准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