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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南口村地处偏僻,交通不便,信息不灵,季羡林对外面发生的事情知道得很少。但是从每天送来的报纸上看到的消息,以及校内来人传来的各种信息,又使季羡林感到外面的形势似乎有点不对劲儿。不过他并没有在意,仍然埋头搞他的“社教”运动。
1965年11月,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发表,这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一个信号。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能从中嗅出点火药味,看出点风向来。季羡林在南口村读到这篇文章,竟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出这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就是大风暴将要来临的信号。他只把它当作一篇平常的学术文章看待,可见他脑袋里一向缺少政治细胞。虽然解放后几乎天天学习政治,时时刻刻讲阶级斗争,而且他当时搞的“社教”运动就是在搞阶级斗争,他竟然偏偏忽略了阶级斗争。
季羡林不但缺少阶级斗争这根弦,他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优点?),心里藏不住话,不懂得韬晦之计,不懂得沉默是金。他看完姚文元的文章以后,竟然信口开河,大发议论,毫无顾忌,他到处扬言:“我根本看不出《海瑞罢官》会同彭德怀有什么瓜葛。”
5月10日,姚文元射出了第二枝暗箭:《评“三家村”——〈燕山夜活〉、〈三家村札记〉的反动本质》,杀气腾腾,已经将“三家村”判定为“邓拓、廖沫沙、吴晗合股开办的一个‘黑店’”,“这个‘黑店’充当了反动阶级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向党进攻的喉舌。”目的是“支持封建势力和资本主义势力颠覆党的领导,颠覆无产阶级专政”。这么吓人的罪名,谁看了都会吓出一身冷汗。可是季羡林仍然未看出其中的杀机。他又到处去说:“‘三家村’里的三位村长我都认识,有的还可以说是朋友。我同吴晗3O年代初在清华是同学。1946年,我回到北平以后,还曾应他的邀请,到清华向学生做过一次报告,在他家里住过一宿。”如此等等,说个没完。
季羡林哪里知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同他一起来南口村搞“社教”运动的他的一位“高足”,出身贫农兼烈属,平常对他毕躬毕敬,季羡林已内定他为自己的“接班人”。就是季羡林的这一个“心腹”,把他说的话都记在心中,等待秋后算帐。到了“文化大革命”中,季羡林被关进“牛棚”以后,他的这位“高足”看到时机已到,正好落井下石,图得自己捞一顶小小的乌纱帽,把此时记住的他的话,竹筒倒豆子,再加上一点歪曲,倾盆倒到了他的头上,把他打成了“三家村的小伙计”。
季羡林在南口村时,还有一件小事,必须提到。
在南口村社教工作队里,有一位从武警总队来的姓陈的干部,是个老公安,年纪不大,已经有十年党龄。他有丰富的公安经验,人也非常随和。季羡林与他相处得很好,几乎无话不谈。但是,有一件小事引起了季羡林的注意。这位陈同志收到无论什么信,看完之后,总是用火烧掉。这同季羡林的习惯恰恰相反。季羡林有一个好坏难说的习惯:他不但保留了所有的信件,而且连一张小小的收条,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都要精心保留起来。看了陈的行径,季羡林大惑不解。特别是一张铅印的贺年卡,本是官样文章,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但是陈同志却连这样一张贺年卡也不放过,而且不是撕掉,一定用火烧掉。季羡林看到这情景,实在沉不住气了,便与陈进行了如下一段对话:
“你为什么要烧掉呢?”
“不留痕迹。”
“撕掉丢在茅坑里不就行了吗?”
“不行!仍然可能留下痕迹。”
“你过分小心了。”
“不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深知其中的利害。一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碰到点子上,一碰上,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季羡林大吃一惊,真是闻所未闻。他自己心里估量了一下:“我也会碰到点子上的。我身上毛病不少,小辫子也有的是。有人来抓,并不困难。但是,我自信,我从不反党,反社会主义;我也没有加入任何反动组织,‘反革命’这顶帽子无论如何也是扣不到我头上来的。”心里乐滋滋的,没有再想下去。
岂知陈同志的话真是经验之谈,是从无数血的教训中提炼出来的真理。过了没多久,季羡林就“碰到点子上了”,并且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主要罪证就是他精心保留下来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纸片。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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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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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来临,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工作队接二连三地传达中央发出的文件。大家都分明感到形势有些不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氛,但是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闹不清楚。季羡林在南口村仍然我行我素,在和煦的阳光中,在春光如海的氛围里,懵然如井底之蛙,“做梦也没想到‘文革’这场暴风雨会同自己的命运联系起来”,仍然悠哉游哉地过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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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烈火从北大点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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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首往事才知道,1966年上半年实际上是“文化大革命”的准备和酝酿时期。在表面平静的中国大地上,一个又一个政治事件像炸弹一样投向毫无思想准备的人们当中。
自从1965年11月,由江青一伙策划,姚文元写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发表后,就给文化大革命定下了调子,全国的政治空气立刻紧张起来。
3月中旬和4月中旬,中共中央在杭州两次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是为“文化大革命”做思想准备和组织准备。会上宣布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四人为反党分子。
4月18日,《解放军报》发表高炬《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的文章,宣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高潮已经到来”,号召全国人民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
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因为是5月16日通过的,所以又叫《五一六通知》。《通知》重点批判了彭真等五人小组的“二月提纲”,说它是“反对把社会主义革命进行到底,反对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党中央的文化革命路线,打击无产阶级左派,包庇资产阶级右派,为资本主义复辟做舆论准备”,“是彻头彻尾的修正主义”。《通知》说:“撤销原来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及其办事机构,重新设立文化革命小组,隶属于政治局常委之下。”《通知》中最重要的话是:“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识破,有些还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成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在正睡在我们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五一六通知》一发表,文化大革命的性质、目的、打击的对象就十分清楚了,全国形势立刻严峻起来。
可是,这场文化大革命究竟该从哪里开刀?由谁来打响第一枪?
发动文化大革命的人们经过缜密考虑,最终选择在北大发难。
前文中曾经提到,1964年夏季到1966年初,北大的“社教”运动曾经有过一次反复。“社教”运动开始时,工作队无端地全盘否定了北大党委的工作,指责以陆平为首的北大党委执行了一条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路线,并且把党的许多负责人定为“走资派”,发动积极分子对他们进行批斗。在批斗陆平等人的过程中,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是带头人,表现甚为积极。哲学系的一批青年教师受极“左”思潮影响,也积极参加了对党委的批判。
后来,北大党委的上级机关北京市委为了保护北大党委,派市委大学工作部副部长宋硕参加社教工作队领导班子,派大学部办公室主任彭珮云到北大兼任北大党委副书记,帮助北大党委与张盘石为首的工作队抗衡,但未能奏效。
1965年1月,北京市委书记彭真亲自出马,批评了北大的“社教”运动。接着,北京市委又帮助北大党委推翻了工作队的结论。3月,中共中央总书记邓小平在中央书记处会议上也批评了北大的“社教”运动。不久,中央书记处决定撤销张盘石的北大社教工作队队长职务,全面改组工作队领导班子。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许立群接任队长,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邓拓任运动领导小组副组长,北大党委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