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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先把“导言”送给瓦尔德施米特教授看,然后回到家里做着美梦。他等呀,等呀,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教授要见他的通知。他满心欢喜,怀着走上领奖台的心情,见到了教授。然而却使季羡林大吃一惊。他的“导言”摊开放在桌子上,教授拿起钢笔来,在他的“导言”前面划上了一个前括号,又在最后画上了一个后括号,笑着对他说:“这篇导言统统不要!你这里面全是华而不实的空话,一点新东西也没有!别人要攻击你,到处都是暴露点,一点防御也没有!”教授的话,对季羡林来说,真如晴天霹雳一样,打得他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但是,季羡林仔细想了想教授的话,深深地感到教授说得对,击中了自己的要害,这一棍打得好。从此以后,季羡林没有新意决不写文章。瓦尔德施米特教授的话让他毕生受用不尽。
又经过了一年的修改,1940年,论文《(大事)中伽陀部分限定动词的变化》终于完成,只等口试答辩。
9月13日,论文打完。10月9日,季羡林把论文交给文学院长。12月23日口试。23日这天,他的心情万分紧张,四年的辛苦,成败就在此-举了。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
早晨五点就醒来,心里只是想到口试,再也睡不着。七点起来,吃过早点,又胡乱看了一阵书,心里极慌。
九点半到大学办公处去。走在路上,像待决的囚徒。十点多开始口试。
Prof。Waldschmidt(瓦尔德施米特教授)先问,只有Prof。Deichgr?ber(戴格雷贝尔教授)坐在旁边。Prof。Braun(布劳恩教授)随后才去。主科进行得异常顺利。但是Prof。Braun开始问的时候,他让我预备的全没问到。我心里大慌。他的问题极简单,简直可以说是常识。但我还是不能思维,颇呈慌张之相。
季羡林考试考了一辈子,身经百战,从未失败过,可谓久经考场的老手。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考试时,竟会如此慌张,可见当时的思想压力有多大。
第二天,仍然没有考试结果的消息。这一天,他寝食难安,心乱如麻,度日如年。他在这天的日记里记道:
心绪极乱。自己的论文不但Prof。Sieg、Prof。Waldschmidt认为极好,就连Prof。Krause也认为难得,满以为可以作一个很好的考试;但昨天俄文口试实在不佳。我所知道的他全不问,问的全非我所预备的。到现在想起来,心里极难过。
这可以说是昨天情绪的余波。但是当天晚上,情况就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这天晚上正好是圣诞节前夜平安夜。他记道:
七点前到Prof。Waldschnidt家去,他请我过节(羡林注:圣诞节)。飘着雪花,但不冷。走在路上,心里只是想到昨天考试的结果,我一定要问一问。一进门,他就向我恭喜,说我的论文是sehrgut(优),印度学(Indologie)是sehrgut,斯拉夫语言也是sehrgut。这实在出我意料,心里对Prof。Braun发生了无穷的感激。
他的儿子先拉提琴,随后吃饭。吃完把耶诞树上的蜡烛都点上,喝酒,吃点心,胡乱谈一气。十点半回家,心里仍然想到考试的事情。
博士论文及其他两门课都获得了“优”,英文口试由于勒德尔教授当时有病,未能考成,一个多月后,1941年2月19日,勒德尔教授病愈,补试英语,又得了一个sehrgut。论文加口试,共得了四个“优”。博士考试的一幕,就这样顺利地结束了。季羡林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他写道:“我没有给中国人丢脸,可以告慰亲爱的祖国,也可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了。”
季羡林的博士论文,在当时颇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蜚声世界的比较语言学家克劳泽教授,让人把季羡林的博士论文读给他听。当他听到关于语尾—matha的一段附录时,大为惊喜,连声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原来同样或者类似的词尾在古代希腊文中也有。一个西方的希腊,一个东方的印度,相距万里,而竟有同样的词尾,这种偶合对研究印欧语系比较语言学有突破性的意义。克劳泽教授对季羡林这一发现,赞口不绝,逢人便说这件事,使整个东方研究所的学者们,都对季羡林称赞不已。
口试通过以后,博士学位拿到了手。但是,论文的事儿还没有完。瓦尔德施米特让他把论文从头到尾认真核对一遍。这可不是一般的校对清样,而是要首先核对从卡片上抄别人论文的篇、章、字、句;再核对所有引用过的书籍、报刊、杂志。要知道,在三年内,季羡林从大学图书馆,甚至从柏林的普鲁士图书馆,借阅过大量的书籍和报刊搜集资料,已经耗费了大量的时间,这些书刊早已经还给图书馆了。现在又要把这些书刊,一本一本地借出来,再一本一本地查。把论文中引用过的大量引文重新核对一遍,不能发生任何一点错误。季羡林在查阅资料时,就感到太繁琐,心里十分烦腻。现在又要从新再来一遍,心里要多腻味有多腻味。然而老师的教导不能不遵行。他只好硬着头皮,耐着性子,再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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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磨一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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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季羡林发现,德国学者写好文章或书稿,在读校样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有时候一个研究室的人,大家都参加看校样的工作。每人一份校样,也可以协议分工。德国人就是以这种一丝不苟的精神和集体的力量,来保证著作不出错。德国书中错误之少,举世闻名。德国人的敬业精神,使季羡林大受感动。从此以后,季羡林写文章也每引必查,一丝不苟。季羡林的著作,错误之少,也是有口皆碑的。
经过五年的努力,1941年,季羡林的博士论文终于核对完毕,并在德国的学术刊物上发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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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地狱的煎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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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1日,德国向东邻波兰进攻,第二次世界大战终于爆发。实际上从1937年开始,希特勒政权便开始蚕食周边的小国。德国的宣传机器却颠倒黑白,反诬邻国挑起争端,竟无耻胡说他们派兵是去“抵抗”侵略,最终占领了邻国的大片领土。德国法西斯的名言:“谎言说上一千遍,就变成真理。”当时的德国,广播里天天声嘶力竭地叫喊,报刊上连篇累牍地煽动,使政治上幼稚的德国人激动起来了。他们如疯似狂地山呼“万岁”。绝大部分德国人当时都是希特勒的支持者,只有极少数人保持清醒的头脑。1941年6月22日,德国开始进攻苏联。战争继续扩大。一贯平静沉稳的德国人,又震动起来了,全国上下欢呼,闹得沸反盈天。季羡林对法西斯这一套本来就十分憎恶。1935年刚到柏林时,那时的纳粹味还不太浓,但字旗和希特勒像随处可见。人们见面时,已不像过去,道一声“早安”、“午安”、“晚安”,分手时说一声“再见”,而是右手一举,高喊一声:“希特勒万岁!”便能表示一切。中国留学生不管这一套,还是说着自己的“早安”、“再见”等等。德国人看他们是外国人,也就不以为意。按照希特勒《我的奋斗》的观点,犹太人和中国人都被列入劣等民族行列,都是人类文化的破坏者;只有金黄头发的欧洲“北方人”,才是优秀民族,才是人类文化的创造者。虽然如此,季羡林在德国生活期间,与普通的德国人相处,却从未受到过什么歧视和迫害。可见希特勒那套理论,只有盖世太保和冲锋队员才相信,普通老百姓其实并不真相信。他在与德国老师、同学、朋友接触时,大家都闭口不谈政治,彼此相处得很融洽。但是,只要一听“特别广播”,他的神经就极度紧张起来,气愤得浑身发抖。无可奈何时,就用双手堵住耳朵;然而稍一松手,广播喇叭就又在耳旁怪叫起来,使他心中热血沸腾,直冲脑海。晚上需要加倍吃安眠药,才能入睡。他在日记里写道:“住下去,恐怕不久就会进疯人院。”有一位法官,一位医科大学学生和伯恩克一家母女二人,都是反对希特勒的德国人。季羡林有时到他们家拜访,便一起痛骂法西斯,发泄一下满腹的牢骚。有时几个中国留学生相约去山上林中散步,在林深无人之处,大家都无所顾及地放言高论,痛斥希特勒。胸中郁垒,一朝涤尽,然后高高兴兴起身走回寓所。
战争进行了一二年后,盟军开始反击,大轰炸开始了。最初英美飞机只在柏林等大城市实行“地毯式轰炸”,把这些城市炸成一片废墟,居民死伤无数。不久,就连哥廷根这样的小城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