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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年的愁云,一扫而光,季羡林兴奋激动万分,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发出玫瑰色的光泽,比当年考上清华大学更令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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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负笈德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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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自清末留学生在国外的所作所为,荒嬉者多,勤学者少;“镀金”者众,有成者寡,总的说来,口碑并不甚佳,这也是事实。关于这方面的情况,人们从鲁迅、老舍、钱钟书诸位大师的作品中,即可窥出一二。因而,在当时的留学潮中,像季羡林这样,真心实意,不远万里,“舍身求法”的人,就愈显得难能可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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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亲去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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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前,一股声势浩大的“留学热”弥漫全国,牵动着无数青年学子的心。其“热度”之高,决不亚于今天。当时出国留学的动机,与今天相比较,有相同处,也有不同之处。相同的是,一旦出国“镀金”,回国后立即身价百倍,名利双收。不管你是“克莱登”大学,还是“登莱克”大学毕业,只要你会说几句洋话,会侃几件洋事儿,国人都会对你奉若神明,奖誉有加,佩服得五体投地。政府、银行、大学、研究所,一切薪俸高,地位显赫的部门都会恭请你去任职。这一点,从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不同之处是,当时出国留学,虽没有“海归派”之称,却是绝大多数要回国的,终身滞留国外的人很少。至于尚未跨出国门就暗下决心去拿人家的绿卡,或者梦想成为某籍华人的现象,则十分罕见。出国留学的途径与今天大体相同。一条路是私费,一条路是官费。私费留学,只有高官巨贾,富贵人家的子女才能办到。官费留学又分两种:一种是全国性质的官费,比如留英庚款,留美庚款之类。所谓“留学庚款”,即英美等国家,利用退还部分庚子赔款的办法,资助中国青年出国留学。另一种是各省举办的官费留学。二者都要经过考试。这种官费名额极少,要想通过,真比骆驼穿针眼还困难。以1935年为例:教育部举办的全国庚子赔款官费留学考试,各种学科总计录取名额,仅二十余名,可见其难度之大。这种官费留学生的待遇十分优厚,可以在国外过十分舒适的生活。比如,赴德国留学的官费留学生,每月可领到八百马克,是十分令人羡慕的。
季羡林赴德国留学,既非私费,亦非官费。他属于“双方交换研究生”。即由清华大学与德国学术交换处(DAAD)签订一个合同,双方交换研究生。这种交换研究生,路费、制装费自己出,食宿费相互付给。中国方面付给德国来华研究生,每月三十块大洋。德国方面付给中国赴德研究生每月一百二十马克。这与官费生的八百马克,有天渊之别。一百二十马克在当时德国只够勉强支付食宿费用。
然而,不管经费多么微薄,前面还有多少困难,这次的留学机会,对季羡林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必须抓住的。
可是,家庭经济的拮据,要凑齐昂贵的路费和制装费,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这使他踌躇再三,一筹莫展。叔父本来是个连小官都算不上的公务员,平常日子,勉强糊口,此时已经失业。一年来,全家六口人,都靠季羡林在中学教书挣的一百六十元大洋过日子。如果他拔脚一走,全家人岂不断了炊。季羡林在狂喜之余,不由得忧心如焚,进退维谷。
出乎意料之外,当季羡林试着把留学的喜讯告诉家人时,他却得到了叔父和全家人的支持。他们说:我们咬咬牙,过上两年紧日子,只要饿不死,就能有出头之日。季羡林心里很明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思想仍然是家人对他的最大期望,而科举制虽然取消了,科举思想在当时社会上依然流行。人们把小学毕业看作秀才,高中毕业看作举人,大学毕业看作进士,而留洋镀金则是翰林一流。在人们眼里,他已经是中了进士的人了,岂有不争翰林之理?家人的支持,反倒使他欲笑不能,欲哭无泪,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于是立即筹集路费和制装费。季羡林是一介书生,囊内空空,无论如何是付不出这笔可观的路费的。济南高中校长宋还吾先生是个热心肠的人,他主动提出,带季羡林去找山东省教育厅长何思源帮忙。宋校长与何思源是北大同学,交情不错,他想,这点面子何思源定会给的。没想到,当宋校长带着季羡林谒见何思源时,何早已知道他们来的目的,还没等季羡林开口,何便一口回绝了。季羡林从不愿意求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只好唯唯而退。事后,宋校长责怪他太老实,不会说话。季羡林天生脸皮薄,不善应对。为别人说项尚可,为自己求情,总难启齿。这种性格与生俱来,-辈子也难改。此事只好作罢。
没有得到教育厅的资助,只好四处借贷,最后总算筹齐了路费。治装费对季羡林来说,也不是个小数。考虑到到了德国以后,不可能有余钱买衣服,在国内制装必须周全。便拿出最后的-点余钱,再向朋友借了点钱,七拼八凑,勉强做了几身衣服,装了两大皮箱。长途万里的旅行准备算是完成了。
1935年8月1日,季羡林离家的日子到了。叔父、婶母、妻子,四岁的女儿婉如,牵着妈妈的手;才出生几个月的儿子延宗,酣睡在母亲怀里,全家人送他到家门口。娇女和幼子,还不懂什么叫离别,笑着向父亲告别。但是双亲和妻子是完全理解的。他们眼里噙着泪水。叔父默默地看着已经长大成人,前途无量的侄子,若有所思。他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十八年前,自己把年仅六岁的侄子从官庄接到济南来读书,这个决定没有错。他多年来倾注在侄子身上的心血没白费。他对得起他的兄弟,对得起季家的祖宗。这回侄子真的要成龙了。他没有流泪,而是内心充满自豪和骄傲。年轻的妻子,抱儿牵女,望着丈夫,眼里流出了泪水。她想说:看看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有多重。你一走,担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盼望你早日学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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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亲去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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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是中国传统式的离别。没有过多的话语与激动的场面,然而在默默中,离愁别绪却似惊涛骇浪般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汹涌翻滚。季羡林眼里含着泪,但没有流出来,硬把泪珠子强压在肚子里。他没敢多看亲人一眼,扭头就上了洋车,只有大门楼上残砖败瓦的影子在眼前一闪,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在洋车里,季羡林心乱如麻,思绪万端。他留下的是一个破败的家,老亲,少妻,年幼的子女。他们今后的命运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同亲人们一样,万里投荒,前途一片茫茫。
季羡林乘火车到北平,办理出国手续。同行六人,都是此次考上“交换研究生”的清华同学。其中包括后来当过外交部长的乔冠华。乔是哲学系学生,比季羡林高两级。在校时,乔冠华经常腋下夹着一册又厚又大的德文版黑格尔全集,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徜徉于清华园中。因为不是同道,季羡林虽与乔冠华认识,但不熟。这次同被录取为交换研究生,才熟悉起来。当时北平没有外国领事馆,办理出国护照的签证,必须到天津去。于是季羡林和乔冠华一起乘火车赴天津,到俄、德两国领事馆去办签证。手续很快办完,又回到北京,只等出发。
季羡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在等待出国期间,他首先去拜访了冯友兰先生。因为是冯先生从中斡旋,中德交换研究生的合同才得以成功。其次是拜访了蒋廷黻先生。据说他在签订合同中,也出了力。蒋先生还恳切地劝他,德国是个法西斯国家,在那里一定要谨慎行事。季羡林对师长们的叮嘱表示十分感谢。他还拜见了景仰已久的闻一多先生。这是他第-次同闻先生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等到十一年后,他回国时,闻先生已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了。但是闻先生的形象却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季羡林住在清华工字厅招待所等待行期。此时正值暑假,偌大一个清华园,静悄悄,空荡荡的,但风光更加旖旎。高树蔽天,浓荫匝地,花开绿丛,蝉鸣高枝,荷花迎风开放,西山紫气冉冉升腾。然而,风光虽美,季羡林的心中却感到无边的寂寞。仅仅在一年前,他还经常同吴组缃、林庚、李长之等好友,在这里海阔天空地畅谈,纵论天下大事,臧否古今人物。曾几何时,这-切都已成过去,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回到水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