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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头家的三姊妹在某些方面,的确让人觉得具有妖魅般的神态。
“对了,老板!那个叫早苗的女孩是干万太的妹妹吗?”
“是的,但不是亲妹妹。她还有个哥哥叫阿一,因为战争被派到缅甸,不过听说最
近就要回来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是阿一的战友来通知的……对了,他们没有父母吗?”
金田一耕助好奇地问。
“早苗的父母……”
清公似乎觉得讲这些闲话是很难为情的,笑了笑,又低着头对金田一耕助说:
“很久以前早苗的父母就过世了。早在十二三年前,我刚来这里时,阿一、早苗就
已经被本家收养,听说她父亲是死在海上的。”
“嗯,所以现在那个家里才会只剩下疯子爸爸、三个女儿,以及早苗……还有,那
个看起来有五十几岁的老婆婆究竟是谁呢?”
“喔!她是阿胜,也是前任老板的小妾,我来这里的时候,她大概才三十五六岁吧!
不过可能是皮肤不太好的关系,看起来显得特别老。”
“原来如此,那个阿胜负责照料大家的生活起居吗?”
“阿胜哪能照顾人啊!她除了性情好之外,没别的本事。前任老板就是看中这点才
讨她的,如果男人讨个能干的妾,家中必然会纷争不断,嘉右卫门是个考虑周到的人,
所以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那谁来处理屋里的大小家务呢?”
“早苗啊!”
理发店老板理直气壮地回答。“
“早苗?可是你说她才……”
“大家都很服她啊!别看她才二十二三岁,能力强得很哩!更何况,船务上的事情
有看潮人竹藏帮忙。”
“难怪……我就是跟竹藏坐同一条船来的。请问,什么是看潮人?”
清公解释道:
“所谓的看潮人,就是负责了望潮水涨落的人,相当于军队里的连队长。渔船依靠
看潮人的红旗来决定下不下网,如果他不挥旗,就不撒网,所以渔船收获的好坏要看船
东是否拥有好的看潮人。竹藏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看潮人呢,从他父母那一代起,就在
本家任职,因此无论别人再怎么不高兴,对他也要器重。”
“啊!照你这么说,鬼头家难道还有分家吗?”
“嗯,目前岛上只有鬼头本家与鬼头分家两家船东。原先还有一家叫巴屋的,可是
四五年前就已经倒了。鬼头本家跟分家原先是亲戚,却世代交恶,因此嘉右卫门才无法
安心瞑目。”
“是这样啊!”
“因为儿子疯了,两个孙子都在军中当兵,战火里又生死未卜,因此大家都说太阁
大人直到临终仍是不肯闭眼。”
“嘿,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呐!那分家又是怎么回事呢?”
“分家的主人虽然没什么,可是他的老婆志保却厉害得很。”
“啊!是那个志保啊!”
金田一耕助像想起什么似的,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见到她了吗?”
老板停下手中的动作,惊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是啊!就在我到岛上的第二天早晨,她就到千光寺来拜佛。”
“那个女人哪是去拜佛,她是听到千万太去世的消息,故意到你那儿去一探虚实
的。”
“不错,她的确曾追根究底地盘问我有关千万太临终时的情形,不过,她长得还真
漂亮。”
“所以我才说她厉害呀!她是我刚才提过的巴屋家的女儿。千万太原本打算要娶她,
但是听说她喜欢的不是千万太,而是阿一,不过因为嘉右卫门不会让他的孙子娶一个倒
闭船东的女儿,所以,她一看苗头不对,就马上嫁到敌对的分家当续弦夫人了。”
老板似乎对志保这个女人很有成见,接着他又带着一脸鄙夷的神情说:
“分家老板仪兵卫今年都六十好几了,志保才二十七八岁,原来仪兵卫没有孩子,
所以曾经把前妻的侄子认做养子,直到去年志保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马上把养子赶了
出去。哼!她真是蛇蝎美人!您也得小心些,可别被她的美色迷惑了。”
“我知道,我会很小心的。请你的手轻一点,这样用力割好痛啊!”
金田一耕助求饶地说。
“很痛吗?这样呢?”
“不痛了,再抹点肥皂吧!对了,老板,鹈饲是谁啊?”
“鹈饲?”
老板突然停下剃刀,低头看着金田一耕助。
“您知道的还真多哩!”
“也没有啊!”
金田一耕助感到有点狼狈,不过老板却没有起疑。
“鹈饲是个大混蛋……啊,欢迎光临。”
老板的声调突然一变,金田一耕助闻言立刻睁开眼,看到格子门旁好像站了一个人。
“就快剃好了,下面也没有别人预约,请先进来抽根烟吧!”
“好久没见到你了,鹈饲先生,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分家
的老板娘太照顾你啦?哈哈,开开玩笑而已,别生气哦!”
金田一耕助闻听鹈饲光临,不禁直起身子,在镜子里和他彼此互望了一眼。
这真是一个让大多数人羡慕的美少年,只有在言情小说里才见得到,金田一耕助随
后知道他就是鹈饲章三。
第三章、巡警
十月的海水清澈湛蓝,就好像把歌川广重的画(江户时代的浮世绘师)融在濑户内
海里一般,起伏的波浪在海上织出蛇纹般的银线条,盐饱群岛星罗棋布地散列在银线上。
越往上坡走去,海面就变得越宽越广。
金田一耕助在学生时代曾读过森鸥外的《即兴诗人》,对美丽的意大利海景十分向
往,所以在濑户内海的小岛上见到这样的景致,不禁令他感到比森鸥外的《即兴诗人》
的文章还要美。
只不过这里没有像安奴查达那样的女人,也没有像玛丽亚那样的可怜女乞丐,至于
像安东尼奥般的美少年呢……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刚才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有张妖艳脸孔的美少年,记得他叫鹈
饲。
他那理得短短的头发,隐隐泛青的发际,光净的额头如高级丝绢般泛着光泽,皮肤
白皙,黑而深邃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狡猾与诡谋。
当时鹈饲一看到镜中的金田一耕助,眼中立刻闪现刹那的不安,而且马上掉转视线,
那种不安的眼神,尤其能激起女性生出一种热烈的保护欲望。
金田一耕助一边在斜坡路上慢慢地走着,一边细细地回想刚才见到的鹈饲。
那个少年穿着一套有条纹的短外褂与夹衣,腰际系着一条紫色的宽带子,看起来有
点像歌舞伎的演员,却又少了歌舞伎演员那股轻薄的神态。
或许是因为一直被金田一耕助盯着看的原因,少年羞涩得整个脸一下子都涨红了。
金田一耕助想起理发店老板说的话,不由地叹了口气。
来到这座岛上之后,发生了一连串令人惊异的事件。首先是早苗,接下来是蛇发女
妖三姊妹,再下来是到寺里来找他的志保,还有今天的那个美少年,他每数一个,就弯
一根手指。有没有第五件让人惊异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千万太临终时那断续模糊的声音又在金田一耕助耳边响起:
“……去狱门岛……去狱门岛……妹妹们会被他们杀死……表弟……表弟……”
金田一耕助仿佛要甩开噩梦般拼命地摇晃着身子,然后抬起头向海面看去,只见
“白龙”号正航行在峡湾处,三四艘小船则划到大船旁,高声与船上的人对答着。
接着,有人从“白龙”号上抬下一件东西,他瞪大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吊钟。
“啊!是吊钟运回来了。”
金田一耕助的一双眼睛在小接驳船上来回搜寻着,却看不到了然和尚,他只好一步
步继续往上坡走去。
其实如果要直接回寺里去,应该往左走,现在他往右走,是因为鬼头家分家的房子
就在这一带。
鬼头本家与分家隔着一座山头对峙着,如果千光寺是象棋里的将,那么鬼头两家就
应该是将两边的车。两家前面的那两条路,在山中迂回,到了谷底就合而为一。若从谷
底再走一段迂回的上坡路,就可以来到千光寺前又高又陡的石阶。
快到分家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故意放慢脚步,想仔细看看分家周围的环境。
原来分家跟本家一样,都耸立在花岗岩悬崖上,有白墙、长屋门,只不过在规模大
小与气派上,分家要略逊一筹,而且围墙里的黑瓦房子与仓库,似乎也没有本家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