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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开躲开,好狗不挡道,就说你们呢,听见了吗。看我干吗,装什么孙子呀,知道吗你们,这是北京,这是北京你们知道吗你们!”
那小子瞧上去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来一股特别浓的大蒜味儿,一闻就知道是吃炸酱面吃多了。那会儿刚上午十点多,我琢磨着总不会早点也是吃的炸酱面吧。可我没敢犟嘴。那时候虽说我已经有两下子了,可我一点儿也不男子汉,于是我带着几个丫头片子赶紧往墙根儿处闪,好让人家过去。可是我心里吧就挺别扭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呀,用得着这么急赤白咧的嘛,我想告诉那小子,北京是咱全国人民的北京,不光是你们北京人的,有什么话好好说嘛。那次出门我没瞅皇历,从和平里坐车到王府井,坐了挺长的时间,结果还稀里糊涂早下了一站,在隆福寺就下了,刚下车我就发现下错站了,一着急就吐了一口唾沫。是唾沫不是痰,我向刘德华保证,我就是习惯性地随地吐唾沫,可真不是成心的,更不是有意要跟哪位同志过不去,我还觉着自己的动作挺酷呢。结果,就有个半条胳膊上好像都缠满了红箍的半老男人一把就揪住了我,要罚钱。我问他罚多少。他说十块。我说我是平谷县的,山区的,也是咱北京人。红箍冲我眨巴眨巴眼睛,显然对平谷那边应该是个什么口音也没有太想清楚,不过,红箍眼皮翻翻着说,你真是平谷的?我说我可不是平谷的嘛。红箍问,哪个村的?这招我没料到,打了下愣儿,好在我脑筋转得还算快,我说我是李,李庄子的。我是胡乱这么说的,我觉得这世上姓李的人多,从南到北甭管什么地界都应该有李庄子才对。红箍显然不会知道平谷有没有李庄子抑或有几个李庄子,红箍说,那就,那就算五块吧。为这事儿,我感觉包括卢菲菲在内的几个丫头片子看我的眼神儿普遍都有点儿迷离,怎么说呢,有种湿漉漉的感觉,对我说话的语调也都变得黏乎乎的了,她们显然发自内心地开始佩服起我来了。你知道,在我们那个年纪以我们所有的那点儿阅历,想要让人佩服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儿,只要你说了别的孩子不敢说的话,干了别的孩子不敢干的事儿也就妥了。
那天我用省下的五块钱给我们每人买了一根糖葫芦,我说,咱尝尝北京的糖堆儿水平咋样。看着几个丫头片子在我的身边咯吱咯吱地嚼着糖葫芦,我真的特想跟她们每个人都拥抱一下,再挨着个地狠劲儿跟她们亲一下嘴儿。其实我是爱北京的,如果西单跟大栅栏那里卖盒饭的同志们能把盒饭的味道做得再好吃一点儿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更爱它的。
这次进来前我在网吧上网看了篇文章,叫《爱北京需要理由吗?》,说的是一个外地打工仔因为某项手续不全或者少办了某一个证件或者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吧结果就被北京的警察收容然后遣送回原籍的经过。这个打工仔自称是那么地热爱北京以及北京的叔叔大爷们,他每天半夜三更就爬起来为北京人炸油条包云吞,晚上还给北京人做夜宵烫二锅头什么的,他觉着自己被遣送回原籍实在是冤成棵大头菜了,于是便在网上发牢骚。我给回了个帖子,让他把他的鸟嘴给我闭上,然后支起耳朵来听我为北京的同志们讲几句公道话。据说北京五环以内的房子有一半是让外地进京人员给买走的,弄得好多北京的叔叔大爷不得不跑到通县大兴乃至怀柔去买房子,每天天不亮就被大公鸡叫起来,晚上数着满天的繁星进入梦乡,被动且无奈地享受着美好的田园生活。说北京物价高,说北京房子贵,还不是让你们这些个外地人给闹的!每天都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跑到北京来闯什么世界,每年都有那么多毕了业的大学生赖在北京死活不走,再不管管你们这些炸油条的收废品的做假酱油的炼地沟油的,那,那咱北京得变成个啥样儿了,那不就乱套了嘛!喔,对了,北京要不是流动人口多的话也不会后来不明不白就成了疫区,当然,这话,我是跟你说,我不会往外面说,要不然那些人还不得把我吃了。
说来北京可真他*的大呀!高楼林立的,多出一个人就跟多出一只蚂蚁一样。我姥姥说蚂蚁多的地方必然食儿多,这地界不见得让你能活得多好,可却能让你活得下去,要不怎么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北京钻呢?我在北京有个表兄,他就是属于大学毕业以后还赖在北京死活不走的那种人,我想好了,他那里我可以暂时待一段儿时间,一方面用不着担心警察叔叔来查身份证啥的,另一方面能把房钱给省了。
是姨表兄,山东宁津农村的。
以前我娘活着的时候带我去过他们那地界儿。当然带我去的同时也会带去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一回好像还托运过去一台14英寸彩电。那时候宁津那地界儿不要说彩电了,就连黑白电视机也基本上只有县城里才有那么几台。那一段时间,我表兄他们家简直成了村里的免费电影院,连大队书记一家好几口子都自带板凳跑过来看新鲜,每天晚上不看到电视台跟大伙儿说“再见”便不走人,害得我姨一家子从老到小每天一边陪着笑脸迎来送往一边一个劲儿地打哈欠。宁津那地界儿产蛐蛐,也就是蟋蟀。我表兄不仅会逮蛐蛐,而且还会学蛐蛐叫,叫起来“嘟嘟嘟”地跟真的一样,他一叫,四下里的蛐蛐便会叫成一锅粥,他不叫了,蛐蛐们也好像是叫累了,全眯在草窠子里一声不吭,他简直就是蛐蛐们的指挥官。那时候我小,觉得我这位表兄简直就不是凡人,跟《西游记》里的人物差不多,和动物通着信息呢,从那个时候起吧,我就管我这表兄叫了蛐蛐。
我娘死后他们家跟我们家断了联系,确切地说是我们家跟他们家断了联系。我爹本来就烦我娘那边儿的穷亲戚,这回正好,省了。只有蛐蛐跟我之间还在保持着通信联系,所以我才知道蛐蛐后来考上了宁津一中,又到北京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蛐蛐在北京一家挺大的网站谋了个比CEO也小不了多少的差事,而且他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爹那些年在T城成了个款儿,来信就总让我代问我爹身体好工作好这好那好,而且在信里面“姨父姨父”的叫得好肉麻。有一次他来信跟我商量,问我爹愿不愿意给他投资,他想自己弄个网站啥的,我虽说不读书不看报学习也不咋样吧,可也知道这网站吃钱不说,而且简直就是个无底洞,所以我就代我爹回了。不过,蛐蛐倒不在意,信还是一封一封地发过来,在信里还是没完没了地给我爹请安,怪执著的。
蛐蛐发财了吧
没有。
说他比CEO小不了多少不假,但我还没说后半句话呢,他其实比他们公司里的保洁员也大不了多少。所以说这年头人得多长个心眼儿呢,别以为那些提着公文包或者笔记本电脑,穿着笔挺的西装,头上天天用摩丝弄得跟狗舌头刚舔过似的从有玻璃钢外墙的摩天大楼里人模狗样儿进进出出的家伙就咋样咋样了,他们既不是丁磊更不是张朝阳,看他们一个个那踌躇满志的劲头儿,就跟北京是他们的似的。可他们多半却连一纸北京户口都没有,连张朝阳的面儿也没见过一回。蛐蛐大约这辈子就去过一次后海给洋人开的那种酒吧,有两个普通话比蛐蛐说得还流利的洋妞跟他打过一回招呼,让他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喔,对了,蛐蛐在保利还听过两次摇滚,其中一次碰上了郑钧,大约是过去跟郑钧问了个好,说自己特别喜欢听他唱的那首《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而且还想让郑钧签名来着,于是这些事情就都成了挂在蛐蛐嘴边的话题。
北京这地界儿不比T城,在T城,这个人是赚一千块钱一个月还是几百块钱一个月你一眼就能瞅出来。在北京,你却弄不清你每天碰到的这一个个匆匆忙忙就仿佛有一千个事儿等着他去做的家伙都是些什么动物,是从哪片林子里飞出来的鸟。看这位爷就是个平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