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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盛开-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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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时期的诗歌: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只是你要苦苦地等待,
  等到那愁煞人的阴雨,
  勾起你忧伤满怀,
  等到那大雪纷飞,等到那酷暑难捱,
  等到别人都不再把亲人盼望,
  可是你,你要等待——”
  他念完了,大家笑起来,说,“好吧,我们等着你,等着你成为文学巨匠。”有人举起酒瓶,对着河流,夸张地喊道,“亲爱的,你为我们作证。”这一下人们都举起了酒瓶,朝着河流放声大喊。只有一个人,没有喊叫,可是谁也没有注意这个人,这个小小的细节,在红钟社的历史上,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只有这个人,在那一刻,在那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听到了一个谶语。只有她听到了它。它如风一样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那谶语说,你要苦苦地等待啊。
  那时,多少青年像投身革命一样投身文学,突然间,有一天,在与他们这城市相邻的一个更小的城市更小的大学里,一个学生,奇迹般地,成了万众瞩目的“文学新星”。他的光芒迅速掩盖了刘思扬的光芒,因为,他的那篇小说,发表在中国最重要的一张报纸上。那报纸,至少,拥有着几千万的读者。
  在那所大学里,也有一个文学社团,那社团的名字非常严肃:五四。文学新星自然是属于“五四”的。
  他们决定去和“五四”会师。“红钟”会师“五四”。于是,在一个早晨,他们骑着自行车,出发了。事先,也没有和人家联系,而那又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从他们的城市,到文学新星的大学,大约有九十华里的路程,他们十几辆自行车,浩浩荡荡,大呼小叫地上了国道。初夏的风,吹拂着他们,他们很快乐,一人一只军用水壶,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清水。他们还在书包里装了面包、馒头,是准备充饥用的。那是一个晴好的日子,天很蓝,白云很柔软,满眼都是绿意,庄稼长得肥头大耳,无论是贫贱的高粱还是玉米,还有树们,绿得也正新鲜,是北方最常见的杨柳还有在春天开白花的槐树。一路都是这样的景色,平凡,毫不出奇,可是生气勃勃。太阳越升越高,也越来越热,他们喊叫的声音弱了一些,速度也慢了下来,可心里仍然是快乐的。有人忽然高声唱起歌来,“横断山,路难行,天如火来水似银,天如火来水似银哪啊啊——”是耳熟能详的《长征组歌》。于是,他们齐声应和,“战士双脚走天下,四渡赤水出奇兵,乌江天险重飞渡,兵临贵阳逼昆明——”他们在平坦的公路上,一览无余毫无阻碍的公路上,唱着山路和水路的艰辛,为自己壮行。要说,他们这些人哪,哪一个是害怕长途跋涉的?哪一个人没有经历过走长路的锻炼?九十华里的坦途,还有自行车,说来是不在话下的。他们原计划在中午之前能够赶到目的地,可事实上,九十里路,他们竟然骑了六个多小时,在午后一点多钟才来到人家的校园,比原计划晚了一个半小时,这样,他们就和“五四”错过了。
  这一个半小时的耽搁,都是因为一个人,这个人,我们先不去说她,只记住她叫“小玲珑”就是了。因为“小玲珑”,他们才晚到了这一个半小时,结果,他们就撞上了一个空校园。
  这个学校,说来奇怪,它建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那座它冠名的小城,还有三十多里的路程。此刻,它陷落在就要起来的青纱帐中,一片静谧。它身后也有一条河,叫作潇河,这学校艺术系里的学生,就总是在潇河边写生,画它的蜿蜒、草滩和芦苇,或者,去那里挖雕塑用的胶泥。
隐秘盛开 /蒋韵
1。七七级和河边的学校(4)
  只有一条公路,一个汽车站,将这旷野中的学校和那座小城连接起来,城里开出的汽车,一天中,有几班从这里经过,其中一班就是中午十二点半左右。这学校,周六下午是没有课的,所以,这学校的学生们,在周六的中午,午饭前就纷纷离校了,或是赶那班汽车,或是骑自行车,或是随便搭一辆顺风车。等他们赶到时,晚了,这学校已是一座寂静的空巢。
  当然,不会是杳无一人,不会是一座鬼城,总还会有一些不回家的人留守,可那有什么 用呢?不会有一个他们期待的、热烈的、戏剧化的“会师”场面了。他们兴冲冲地,赶了九十里路,却扑了空。他们站在人家的校门外,有一点茫然和失落,还有一点点抱怨。他们又累又饿又渴,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连个打尖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只好找了个树阴处坐下,沉默地,吃他们带来的面包和干馒头,喝着水壶里最后的一点清水。午后的太阳,晒得庄稼叶子蜷起来,静静地听,似乎,能听到咝咝的神秘的响声,那是水分在阳光下蒸发的声音,袅袅升腾,像万物的灵魂。他们吃得无精打采,可地上一群大蚂蚁却兴奋不已,呼男唤女地,忙着来搬运那些掉在地上的面包屑。潘红霞低着头,看着那些忙碌的渺小的生命,一只蚂蚁,坚韧地,磕磕绊绊地,挪动着远比它庞大的一块面包屑,它几乎是在拖着一座山脉爬行,身子一歪,翻倒了,向着天空祈祷一样拼命蹬腿挣扎,又翻过来,再爬。真是愚公移山哪。她看得出了神,心里慢慢慢慢涌上来说不出的感动。
  其实,这一天,并不是一无所获的。这一天最终还是有了一个戏剧性的结尾。他们是谁呀?他们怎么会一筹莫展呢?他们最终还是把他——文学新星找到了。就在他们回去的路上,途经那座小城时,他们闯进了人家的家里。其实,他们只有他一个大概的地址,是从那学校留守人员那里打听来的,知道他住在那小城,一个很大的厂矿区。他们想,好了,就是海底捞针,我们也要把他捞出来。他们真把他捞出来了,从一个有着万余名职工,大得本身就像座小城一样的厂子里找到了他的家。那样的工厂,只有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在苏联专家的手里,才可能诞生,辽阔得简直奢侈。到处是树,建筑却朴素,结实笨重,在标志性的地方,比如,一座俱乐部的屋顶,往往有一颗克里姆林宫式的孤独的红星。
  文学新星正在院子里和煤。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在文学新星的小城,甚至,在我们的省城,都还没有煤气。我们还在用最古老的方法:生火做饭。在我们这个盛产煤炭的地方,煤自然是主要的燃料,“和煤泥”是家家户户的男人,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最平常的一项家务劳动。
  他挽着肥大的裤腿,穿一双拖鞋,夹脚趾的,类似日本木屐的那种,他穿拖鞋劳动这一点让姑娘们印象深刻。还有,就是他娴熟舞动铁锹的双臂,非常健壮、结实,是劳动者的双臂。这时,太阳已经西斜了,这个到处是树的大院子,凉爽下来。煤堆旁,一只小板凳上,坐着一个非常小的小孩儿,一岁,也许是一岁半,扁扁的小鼻子,双手捧着装了橘子水的奶瓶,喝两口,举起来,冲着那个劳动者,爸爸爸爸一阵喊叫,快活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肺腑之言。那一刻,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劳动者,一家之主,和父亲。
  当然,他们来了,呼啦啦一群,他们向他走来,在那一刻他们忽然觉得这是史诗的一天,奥德修记的一天。奔波、坎坷、挫折,然后是,家园和美景。他们走向夕阳中劳动的他,他很惊愕,直起了身。他们中为首的那一个,向劳动者伸出了右手,叹息一样地说道:
  “我是刘思扬。”
  “哦——”他扔下了铁锹,用沾满煤灰的手握住了那只手。他们会意地、惺惺相惜地、感动地握在了一起: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在后来的岁月中,一个七七级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和另一个七七级邂逅相逢,只要彼此说一句:“七七级的吗?”仍然,会有一种亲近感:相逢何必曾相识啊。无论生活使他们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得意还是失意,贫穷还是富贵,堕落还是高尚,也不管他们从事什么职业,一句“七七级的吗?”就是一句重返青春时光的符咒,一句意味无穷的暗语。七七级,这是一个共同的名字,一个共同维护的回忆:他们创造了共和国校园历史上短暂的、也许是绝无仅有的一段浪漫时光:自由和诗情的时光。那是他们每一个卑微者涓滴成河聚沙成塔的合力创造。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去,再看看那所学校吧,河边的学校,潘红霞刘思扬的学校,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历史,也没有一座上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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