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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着按原先生的计划做检讨。
〃1.我不好好学习。我学不进去,不是打瞌睡,就是思想开小差,只好不懂装懂,人云亦云,混到哪里是哪里。〃
〃2.因为不学习,所以改不好,满脑袋都是旧思想。封建思想不用说,应有尽有。资产阶级思想也够多的。我虽然是老土,也崇洋慕洋,看见洋打扮,也觉得比土打扮亮眼。再加我听信了反动宣传,对共产党怕得要命,虽然受了党的恩情,还是怕的。特别怕运动,什么把群众组织起来呀,发动起来呀等等。这就好比开动了坦克车,非把我压死不可。我这个怕,就和怕鬼一样。你说压根儿没鬼,可我还是怕。我现在老老实实把我的怕惧亮出来,希望以后可以别再怕了。〃
〃3.没有主人翁感。老话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却是很实际——不是很实际,我是很——很没有主人翁感。我觉得我有什么责任呀!国家大事,和我商量了吗?我是老几啊!我就说:'食肉者谋之矣'。譬如抗美援朝吧,我暗里发愁:咳!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民亦劳止,迄可小休',现在刚站稳,又打,打得过美国人吗?事实证明我不用愁,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我现在对共产党是五体投地了。可是我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主人翁感。我只要求自己做个好公民,响应党的号召,服从党的命令。〃
〃4.谨小慎微。我对自己要求不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把自己包得紧紧的,生怕人家看破我不是好公民,响应党的号召是勉强,服从党的命令是不得已。我自称好公民是自欺欺人。〃
〃总括一句话,我是个混饭吃的典型。〃
丁宝桂坐下茫然四顾。像一个淹在水里的人,虽然脑袋还在水上,身子却直往下沉。
主席问:〃完了吗?〃
丁宝桂忙站起来说:〃我的提纲上只写了这么几条,还有许许多多的罪,一时也数不清,反正我都认错,都保证改。我觉悟慢,不过慢慢地都会觉悟过来。〃
主席说:〃丁先生的检讨,自始至终,表现出一个'怕'字。这就可见他对党对人民的距离多么远!只觉得共产党可怕,只愁我们要克他。解放前骂共产党有什么罪呢!共产党是骂不倒的。解放以后,你改变了对共产党的看法,可见你还不算太顽固。你也知道忧国忧民,可见你也不是完全没有主人翁感。可是你口口声声的认罪,好像把你当作仇人似的。丁先生这一点应当改正过来。应当靠拢党,靠拢人民。别忘了共产党是人民的党,你是中国的人民。你把自己放在人民的对立面,所以只好谨小慎微,经常战战兢兢,对人民如临大敌,对运动如临大难,好像党和人民要难为你似的。丁先生,不要害怕,运动是为了改造你,让你可以投入人民的队伍。我们欢迎一切愿意投入我们队伍的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努力,为人民做出贡献。〃
提意见的人不多。接着大家拍手通过了丁宝桂的检讨。
丁宝桂放下了一颗悬在腔子里的心,快活得几乎下泪。他好像中了状元又被千金小姐打中了绣球,如梦非梦,似醒非醒,一路回家好像是浮着飘着的。
第三部 沧浪之水清兮
第九章
丽琳瞧彦成只顾默默沉思,问他几时做检讨。她关心地问:〃他们没有再提别的问题吗?没给你安排日子?〃
彦成昂头大声说:〃我不高兴做了!〃
〃不高兴?由得你吗?〃
〃我也不会像你们那样侃侃而谈。我只会结结巴巴——我准结结巴巴。〃
丽琳很聪明地笑了。〃你是看不起我和丁宝桂的检讨,像你看不起有些人的发言一样,是不是?你可以做个深刻的检讨呀,至少别像丁宝桂那么庸俗。〃
彦成不答理,只说:〃我越想越不服气了。帮助我洗澡的人比我的年纪还大些呢,我倒成了'老先生',要他们帮助我'洗澡'!笑话吗?谁不是旧社会过来的!〃
〃他们是革命干部吗?〃
〃可是咱们组里的年轻人呢?比我年轻多少呀?〃
〃谁叫你职位高呢。而且在外国待了那么多年。我不也受他们帮助了吗?他们自己也是要改造的——至少也得互相擦擦背吧?〃
彦成摇摇说:〃我不是计较这些。我只是觉得这种'洗澡'没用——白糟蹋了水。〃
〃好啊,让你来领导运动吧,你有好办法。〃
〃我没有办法,我看这就是没办法的事。丑人也许会承认自己丑,笨人也许会承认自己笨,可是,有谁会承认自己不好吗?——我指的不是做错了事'不好',我不会指'过失和错误',我说的'不好'就是'坏'。谁都相信自己是好人!尽管有这点那点缺点或错误,本质是好人。认识到自己的不好是个很痛苦的过程。我猜想圣人苦修苦练,只从这点做起。一个人刻意修身求好,才会看到自己不好。然后,出于羞愧,才会悔改。悔了未必就会改过来。要努力不懈,才会改得好一点点。现在咱们是在运动的压力下,群众帮助咱们认识自己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没法儿抵赖了,只好承认。所谓自觉自愿是逼出来的。逼出来的是自觉自愿吗?况且,咱们还有个遁逃。干不好,万不好,都怪旧思想旧意识不好,罪不在我。只要痛恨封建社会和资产阶级,我的立场就变了,我身上就干净了。〃
丽琳大睁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他。她老实说:〃我不懂你发这些牢骚什么意思。〃
彦成想:〃你是不会懂的。〃他只叹气说:〃'牢骚'吗?我是'发牢骚'?〃
丽琳说:〃反正我觉得现在不是发议论的时候。你的检讨还没做呢,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安排你做?是不是你还隐瞒着什么问题?〃
〃我有什么隐瞒的问题呀?〃彦成干脆不耐烦了。
〃唉,我不过是帮助你。〃她倒了一杯茶,一面喝,一面慢吞吞他说:〃做导师的带着徒弟去游山,给人撞见了,硬说是别人看错的——我还帮你圆谎,你忘了吗?〃
〃找除了和你同游香山,没有和任何别人一同游山,我早已对你说过了。〃
〃亲眼看见的人如果问你,你也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我当时将信将疑,也没有再追根究底。可是凭后来的事情,不免叫我记起那次游山;看来没有冤枉你。那天,你们俩在她家小书房里的情景,我是亲眼目睹的。那个亲密劲儿,总该有个前奏啊!我一次两次问你,你就是死死地捂着盖子。你不说就没事了吗?你不怕人家会控诉你吗?〃
彦成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说:〃哦!你去控诉我了?〃
丽琳只接着说:〃据你说,你在向那位小姐求婚。你是有妇之夫,你忘了吗?〃
〃是你控诉我了!〃
〃我控诉你?还没到时候呢!'夫妻同命鸟',现在正是患难与共的时候,我是在提醒你。〃
〃多谢费心了。〃彦成站起身想钻〃狗窝〃去。
丽琳放下茶杯,指着沙发叫他坐下,一面说:〃我是已经洗完澡的人,我知道的事总比你多些吧?〃
彦成有点儿心惊,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你知道余楠卖五香花生豆儿的话是谁捅出来的?是他的宝贝女儿和善保,他们是真心诚意的帮助他。你虽然不服气自己是'老先生',你究竟和年轻人不一样了。他们经过学习,经过'发动',他们和平常的自己也不一样了。你那位小姐如果不自觉,旁人也会点她。姜敏是积极分子,我记得你们游山的事是她先说起的。你保得住她不再提吗?我听说有个女学生把老师写给她的情书都交出来了,你没有白纸黑字留下手迹吗?〃
她的第三只眼睛盯住彦成,好像看到他脸上变了颜色。她说:〃我是没什么为你担忧,你又别的问题,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安排你做检讨呢?〃丽琳是真的担忧。
彦成强笑说:〃你放心好了。〃他自己心上却很乱。可是他静下来想想,又放下心来。
丽琳却放不下心,她说:〃你公开检讨之前,得把稿子给我看看。我也给你看的。〃
〃现在就可以给你看啊,左不过是那一套。〃
〃你已经写好了吗?〃
彦成从〃狗窝〃里找出几张乱七八糟的稿子,有的纸大而薄,有的纸小而厚。丽琳整理之后,看到没头没脑的几条:进步包袱;个人主义;狂妄自大;崇美恐美;自由散漫;不守纪律贪图享受等等。她说:〃就这点?你的恋爱呢?包括在哪一项下面呀?〃
〃我没有恋爱。〃
〃没有?你经得起检查吗?就说没有!〃
〃我和她已经检讨过了。〃
〃你和她!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