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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厂长组织了浩浩荡荡的讨债大军。机关干部全体出动,厂长财神爷似地供着他们。买来飞机票,带上土特产,最后厂长再亲笔签上一封言辞恳切精深意浓的信笺,恳求对方把拖欠的钱还了。
没想到杨白劳如今比黄世仁横多了!欠帐不还,成了天经地义的事。各路兵马落荒归来,只带回极少的现钱。全厂几千人的嘴巴要喂,机器不能停产啊!女厂长心急火燎,恨不能用钢钎把太阳穴打个洞,让脑浆凉快凉快,想出一个好办法。
人一到没主意的时候,就想起老祖宗的招数。“贴黄榜!”厂长说,“我就不信,我偌大一个厂子,就没个讨债的人材!咱们的干部,一个个养尊处优惯了,高贵得不行,哪里像是讨帐的,像新女婿上门,羞羞答答,客客气气,还能要得回钱来哇?债主就得像个债主的样!卑贱者最聪明,我要不拘一格选人材。甭管你是谁,讨得回钱来就是好样的!”
黄榜贴出来了。底下的工人觉得这是个出头露脸的好机会,不必一天八小时站在机车旁边苦熬苦挣。当干部,出差给补助,还能山南海北地逛逛。就算是讨不回来钱,谅也不能怎么着,大不了还回来当工人呗!真有胆大妄为的撕了黄榜。女厂长的榜同旧时代的不同,不是揭走了就算完?而是随揭随贴,能人多多益善嘛!
过了几天,新贴出的黄榜就没人揭了。听说对每个敢揭榜的人,厂长都在百忙之中亲自面试。没有人能过得了这一关,厂长一挥手,你该回哪儿回哪儿,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有人问女厂长是如何面试的,这些落第之人都守口如瓶。
一时间,谁能加入讨债帮,成了一件大荣耀的事。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大篷车”郁容秋走到布告栏前,把黄榜扯了下来,团在手里,却又并不马上离开,用涂着寇丹的指甲,细细地剔残留的黄纸屑。相当一段时间内路过大门口的人、都看见她站在那里抠纸屑,不明底细的人还以为她又犯了作风问题被人抓住,罚在那里打扫卫生呢!
郁容秋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观察过女厂长,她觉得自己在靠近一块冰,有一股端庄的威严,从这个女人身上逼射而出。
这是厂里的外宾接待室,最豪华的房子,女厂长把它当作了考场。郁容秋从来没有进过这间屋子,满屋的金属光泽晃得她睁不开眼睛。虽是自己的厂子,却有到了外地的感觉。主要是因为空调使屋里像秋天一样凉爽。还有厂长没有穿惯常的工作服,而是一套质地高档的西装。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女厂长正是刻意营造出这种气氛。店大欺客,你要是连我都不能说服,还想赤手空拳讨回钱来吗?
两个女人互相注视着。一个是这个厂的最高领导,一个是最普通的女工。
女厂长打量着郁容秋。她有许多工人,她不可能都记住他们。这个女人很漂亮。女厂长不喜欢漂亮的女人,她最优秀的女工程师和女车间主任,都不漂亮。她自己也不漂亮。漂亮几乎是女人事业上的大敌。但厂长很快纠正了自己的思维状态,这次要不拘一格选人材。价值观念要整个颠倒过来,因为索债这件事本身就是颠倒了的乾坤,平日里选拔干部要重学历,这回厂长完全不计较这点,而且私下里认为学历越低越好。学校在教授人们知识的同时,也教授人们矜持与自尊,而这两条,恰是于索债极不相宜的。还有平日里要注重表现,这回厂长豁出去了,无论是谁,无论用何种办法,只要把钱讨回来就是英雄好汉。
女厂长讨论过郁容秋的处分问题,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女厂长记住了这个名字,但她不认识这个人。她尽量使自己公正平和他说:“现在,假设我为某大厂的厂长,而你是我们厂派出的清欠人员。金额为一百万。开始吧。”女厂长双手抱着时,缩在巨大的皮圈椅内,好像一只肥硕而警党的老猫。
郁容秋面对这个威风凛凛的女人,感觉自己像灰尘般的委琐。美貌、机智、令男人神魂颠倒的手段,这些赖以支撑自己全部自尊的基石,都在顷刻间摇摇欲坠。她从前只在很远的地方看到过厂长,觉得她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一大群男人簇拥着她,她颐指气使地吩咐他们,每一句话都是圣旨,在这样近的位置上观察厂长,她觉得厂长实在是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斑白的头发,沉重的脑袋,皱纹像一把精致的折扇,铺满脸庞……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像一股轻柔的夜风溜了进来,一位潇洒的小伙子夹着卷宗走到厂长面前,毕恭毕敬地放下,殷勤地打开到某一页……
郁容秋看惯了男人们的讨好的嘴脸,她不佩服男人,她觉得自己能征服他们。她佩服女人,尤其佩服不用她这种手段征服男人的女人。她呆呆地望着厂长,这是在她有限的生活圈子里,活得最高贵的女人。
郁容秋的椅子与女厂长的皮圈椅等高,若论身材,郁容秋还更挺拔些,这样她双眼的位置与厂长是在同一水平,严格追究起来,郁容秋的眼珠还要比厂长的眼珠位置高上几毫米。
但郁容秋额头低垂,眼睑半旗似地降着。眼光透过密集的睫毛,仿佛夕阳穿过笔直的白桦树林。眼波飘带似地荡过单人床一般宽大的写字台,从青瓷笔筒的边缘溅落下来,绕过包绕着厂长的那团威严空气,像只小蜜蜂盯在厂长胸前第二颗钮扣上面。那是一粒像纪念章一样沉重而古老的铜钮扣。
“这个扣子不好,要是我,会选一种黑色有大理石花纹的扣子。”
郁容秋很奇怪,这个屋子难道还有第三个女人吗?她能看到自己大脑屏幕上闪现的字吗?要不怎么把自己心里想的话给说了出来?她可真够胆大的了!竟敢批评厂长!厂长是谁?厂长是郁容秋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至高无上的女人。也许有许多女总统女总理比厂长更荣耀更辉煌,但郁容秋没见到她们。电视里见过的那不算。郁容秋在电视里还见过龙卷风和火山爆发呢,同她毫无关系。郁容秋知道全厂的人都崇拜厂长,出身于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受过高等教育,如今是这样一家重工业工厂的掌门入。做女人做到这个份儿上,多么气派呀!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藏在何处?她就不怕女厂长恼羞成怒吗?
女厂长挺满意这个开头。她面试招聘催款员,完全是即席发挥。她被三角债搅得五内俱焚,急等着谁能把钱收回来。她是全厂几千人的当家人,像无米下锅的小媳妇,等着用这钱去还帐、买原料,给大伙开工资,买过节发的肉鸡和活鲤鱼。
很多人见了咄咄逼人的女厂长就嗫嚅不语,女厂长挥手就把他们赶出了这间华丽的办公室。这个样子还想索帐吗?催款员要先有宁种从气势上压倒对方的勇气,而绝不能被对方所屈服。
这个女人居然从指责她的衣服开始,这挺好。从来没有人指责过厂长的穿着,这套西服还是她出国考察时定做的。
郁容秋静等了半天,没听到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再说第二句话,才猛然醒悟到自己在下意识中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她看一个女人,首先是挑剔她的衣服。作为拥有出众姿色的女人,她对别人的长相很宽容。长相是父母给的,就像出身一样,但衣服可是随自己选择。她挑剔过全厂所有女人的眼饰,觉得她们都不会穿衣服,她因此充满了自信,觉得自己很有眼光。但她没敢挑剔过厂长,厂长不是平常意义上的女人。没想到,面试竟这样开始了。
“穷啊!厂里没钱。发不出工资。扣子是随便买的,你说的那种扣子很贵。” 厂长随随便便他说。
“那种扣子并不贵:……”郁容秋只说了半句,就噤了声。女厂长已经开始扮演一个赖帐的角色了。
“我临到进贵厂大门之前,先跟厂里的工人聊了聊,知道您厂子里虽说困难,可并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您看,我这儿有您厂工人的工资条,计算机打的,正经不少呢!不瞒您说,我们厂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发工资那天,没给大伙儿发钱,发了一个纸条,说没钱请大家勒紧皮带坚持几天,等借回钱就发,先发工人,后发干部。大伙儿一看,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最苦的是那些退休工人,腿脚不利落,顶风冒雨地跑到厂里来领钱,年岁大了儿女们嫌弃,全靠这两个钱给自己撑腰呢!我说的就是上个月的事,天气预报不知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