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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最美好的东西,是被多少人写的东西。但是美国有精神病学家,他研究,他得出一个结论,就说爱情是精神病现象,因为它完全符合精神病的各种定义。比如说幻觉,对方明明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你非把他看成一个白马王子,或者你非把她看成朱丽叶,或者非把她看成天使,你这不是精神病是什么?你有幻听,你的情人不来吧,但是你老听见他(她)的声音,老张、小张,你有幻听,你有偏执,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哪的事儿,这世界上好女人多了,我跟你说,是不是?排一万个都不一定能排上她,但是你就认定了,强迫观念,没有她我就得死,你上哪死去?
这是事物的一个方面,就是你洞悉了它的荒唐性,你用一种科学的观点,你或者用一个智者的观点,你嘲笑这种荒唐,你解构这种荒唐。让你感觉到原来有些你活不下去呀,死死抱住不放,一脑门子的官司的东西,看完这小说以后,你一看纯粹冒傻气。这是一种作品。 但这样的作品它不辛酸,这有什么可辛酸的。你看着哈哈笑,哈哈笑,越笑越机灵,越笑越聪明,笑到最后你也变成一个冷血动物了。所以辛酸泪这个意思呢,它包含着一个意义,就是它非常真实,它非常可信。
《红楼梦》有许多不可信的东西。头一个,那些细节我还不说,什么嘴里含玉这些。一个贾宝玉能有这个机会,就他一个男孩子,周围都是最美丽的女孩子,然后还都围着他转,谁有这个机会呀?这个可能吗?所以;有人说贾宝玉写的是顺治皇帝,只有皇帝有这个机会,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然后再加上几个太监,就他一个比较合格的男性。这是一个,第二个就是说, 譬如说刘姥姥想来就来,来了就受重视,来则必胜,说什么都特别合适。这刘姥姥简直神了,她用粗话,但是她都特别得体,特别合适,而且要什么有什么。王熙凤拿刘姥姥开涮,给她又是脑袋上插花,擦粉,脸上又抹胭脂又给弄什么。别人就骂王熙凤,说你别糟贱人家,你给人家涂抹成一个老妖精了。刘姥姥说不碍事,我小时候就喜欢这个,就喜欢那些红的绿的。你看这刘姥姥简直比公关学校毕业的研究生还强呢。如此之熟练,应付自如,装傻充愣,哄得人人都高兴,这可信吗?
人生与辛酸泪(2)
最戏剧化的,也最离生活远的,就是“二尤”的故事,有很多情节是不可信的。尤二姐是吞金自尽的,现代医学证明,吞金会引起肠胃的不适,或者会坠破胃壁,不会死人。尤三姐最后在柳湘莲一退婚,拿起剑来,唰的一下子,一片桃花落在地上,然后倒地就死了,是不可能的。第一,那个剑有那么锋利吗?有那么快吗?这个是信物,柳湘莲定亲的信物,是礼物,不是实战的东西。第二点,自刎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拿起剑来,你拉得准吗?是地方吗?
有很多东西不可信,但是从总体来说你又非常相信,为什么?就是我说的事体情理,因为它有大量的可信的情节。写林黛玉的那些心理,写贾宝玉跟她怎么斗嘴,你就觉得它可信极了。
我最喜欢的一段就是描写贾宝玉到处闯祸,先是为锁啊,玉啊,把林妹妹得罪了。得罪了以后呢,又随便说话,又把薛宝钗得罪了。怪不得旁人把宝姐姐比作杨贵妃,你到底是长得富态些。这个贾宝玉真是罪该万死,真是讨厌,你怎么能跟一个女孩子这样讲话呢,太没有教养了,让薛宝钗找机会正言厉色骂,我什么时候跟你这样了,少上脸,把贾宝玉弄得极为无趣。然后他又跑到他妈那儿去,跟金钏在那儿死皮赖脸捣乱。贾宝玉的这一面,他这一面他绝不是反封建的英雄,他是无赖呀,有无赖的一面呀。把金钏又害死了,然后回怡红院的时候,开门开得晚了一点,一脚踹到袭人的怀里,把袭人都踹出血来了,袭人都吐血了。你看看他的这种行为,到处闯祸,到处捣乱,但是他本身呢又不是那种特别坏的人。说老实话,这些地方描写得何等真实。那么大的事件描写得真实,真是服得不得了。
“(司棋)闹厨房”都动了兵器了,噼哩啪啦,就跟看一个电影画面一样,然后吃螃蟹,他们作诗,都那么真实。贾宝玉挨打,大家乱成一团,你看贾母说的话,贾政说的话,王夫人说的话,王夫人说,我要有(贾珠)活的话,打死也就打死了。李纨也跟着哭闹,这时候贾母一来,把贾政震住了,赶快来扶贾宝玉,王熙凤说,都打成什么样了,你们还来扶,快拿藤屉子春凳来,类似担架子,抬走了,你们不能扶着走了,屁股已经打烂了。它这种非常真实的人和人的关系,人的这些东西和那些不太真实的,带有夸张性的描写结合在一块,这才是小说。
你只有真实的一面的话,它不会有那些趣味,不会有那些吸引人的地方。还有最近我仔细琢磨“黛玉葬花”,“黛玉葬花”是写得非常美的一段,而且《红楼梦》里面的诗啊,那些人写的诗啊 ,我基本上不敢恭维;但是黛玉这个葬花词写得非常好,还有她写的那个手帕,比较有真情感,不那么雕琢。可是我想来想去,我总觉得这个黛玉葬花不像真实而像行为艺术。我非常心疼这些花,以至于我看到花落以后,我伤春,我作诗这都可以,看到花瓣被踩了,我就很难受,我把它扫一扫,适当地归落归落这是可以的,我想也就是扫一扫,归落归落,但是她把它夸张,变成葬花,专门地到那儿为花修冢,这个是夸张的。
很多人物的描写都非常真实,描写王熙凤,描写小红,描写晴雯,小红给贾宝玉倒了一杯茶,被秋纹和碧痕给损了。 但它有些地方又有夸张,有些地方它又有牵强附会,有些地方它又有拉扯,还有些地方甚至于你感觉到是曹雪芹借着人物的口来讲他要说的话。比如说抄检大观园的时候,探春突然讲了一段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像我们这样的家道要完蛋也还得有个过程。但是呢,我们会自杀自灭,果然现在自杀自灭了,这说明我们这个家完了。那段的纲上得太高了。这个批判呢,太高了,你怎么看,那个探春那个时候她不至于这么刺激。探春并不是离经叛道之人,她敢上这么高的纲,从根本上把荣国府的命运给否定了。我怎么看怎么它是曹雪芹的话,不是探春的话。包括那个秦可卿托梦的那段话,从哲学到治家到管理,那里也有很多是曹雪芹的想法。小说家他是“假语村言”,它里头有许多东西并不就是照相式的,摄影式的对现实的记录和反映。但同时呢,它的最根本的东西,它又是从人生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感受到的,所以它叫做一把辛酸泪。
艺术与爱情的痴
“痴”呢是两个意思,一个是痴迷,一个是痴狂。我们可以从正面来说,痴的意思它就是执着。一个是艺术的执着,一个是爱情的执着,情的执着。痴并不是傻,并不是一般性的傻,并不是智商低。但它解不开,永远解不开。所以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头,他经常陷入一种自相矛盾的地步。譬如他一上来就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他一上来就写说这些都是虚妄的。大家看着我这个书,茶余饭饱之后,看着消遣消遣,付之一笑,也就不要再去追求人生中那些追也追不到,得到了也保不住的那些东西了。这些都是过眼烟云,转眼就过去了。他不停地重复他这些话,但是他真写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就觉得这东西不是空虚,这些东西它刻骨铭心。有这个经历和没这个经历是不一样的。咱说直了吧,人最后都一死,但是你没死以前呢,你的经历,你有个林妹妹跟你交往过,他没有个林妹妹跟你交往过,感觉是不一样的,您吃过鹿肉,吃过螃蟹,写过很多的诗,和没吃过鹿肉,没吃过螃蟹,什么书也没有读过,也是不一样的。包括写到秦可卿的丧事,和元春省亲的这个大喜事,还有他们吃喝玩乐的、享受生活的那种情景。我觉得你可以从他的笔触中看出来,曹雪芹写到这儿仍然充满着得意,仍然在炫耀。别人你写不了,你没有见过那世面,你没进去过,人家吃的人家喝的,人家的规矩。王熙凤搞“智力支援”,上宁国府协助办丧事期间,协理宁国府,去的时候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