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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王母惜,稍慧女兄夸。解著潜夫论,不妨无外家。”在诗中山谷借用同样是庶出的《潜夫论》著者东汉的王符,来表达自己对庶出幼子的格外期待。钱振常以此给儿子命名,可谓心有戚戚,老父对幼子的喜爱和期许可见一斑。
对于早年家庭教育的影响,采访过钱玄同的王森然是这样描述的:
其父振常,幼颖慧,喜骈俪,中年擢进士,晚年湛深经学,精于考据。治小学,能究文字之变迁。疑古先生之学,能从弘大处立脚,精微处着力,固因其别具天才,其能合零为整,披沙拣金,归纳而系统之者,实由振常先生之已奠其基础也。
王森然采访钱玄同在1935年,此段归纳虽未必全是钱氏口授,但其中也肯定反映了钱氏本人的意思。就学术旨趣而言,钱玄同在幼承庭训中耳濡目染的影响和意义是不容低估的。1910年时,钱玄同回顾父亲的教育,印象最深的是“余自毁齿以来,先子常以许书、太史公书等命检架上塾中”。由幼年的《说文解字》和《史记》开始,文字学和史学后来成为钱玄同治学最基本的领域。父亲钱振常和伯父钱振伦当年均以骈文著称。而骈文的重要特点就是注重文字功夫和典故的积累。钱玄同一生以文字音韵学见长,所作文章书信中常喜欢化用典故,这都可以看出家族学术的影响。
钱玄同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四年后,母亲也去世。此后对他的生活最有影响的家族成员就是长兄钱恂了。钱恂长钱玄同三十三岁,早年奔走于薛福成、张之洞幕下,后任湖北留日学生监督,1907年,担任出使荷兰和意大利大臣,是晚清著名外交人才,和维新派、革命派都多有联络。其夫人单士厘裹着小脚随钱恂走遍世界,所留下的《癸卯旅行记》和《归潜记》使其扬名至今。在父母先后亡故的情况下,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是理所当然的。钱玄同此后的留学日本,回国在家乡任教、任职,入北京教书,多得钱恂的提携和帮助。而早年单士厘对钱玄同的生活也多有照顾。在日本留学时,钱玄同生病,嫂嫂单士厘就曾亲自给他调药送食,陪这个日语不精的小叔去医院看病。钱玄同留日时的费用也是径向长嫂索取。对于钱玄同和兄嫂的关系,钱玄同的老朋友黎锦熙这样说:
提倡“新文化”打破“旧礼教”以后,他对于他哥哥,还是依旧恭顺,他总怕他哥哥看见了《新青年》,他哥哥后来还是看见了,对他也并没有说什么;他极端反对阴历,绝对不再行拜跪礼,但他哥哥逝世前几年,他还是依旧于阴历年底带着妻子到他哥哥家里去跟着拜祖先;他常陪着他哥哥和嫂嫂同到德国饭店去吃饭,因为他哥哥是爱吃西餐的。他到了晚年,他嫂嫂八十岁了,著有关于清代闺媛诗文的目录书若干卷,他给付印,亲自校对,并给她编了一个依着《广韵》排列姓名的索引。
黎锦熙用的“恭顺”一词,准确精要。兄友弟恭是儒家伦理中家庭内标准的长幼关系,钱氏兄弟的关系确实可以此来衡量。茅盾是当年钱玄同在湖州府中学堂时的学生,他忆及当年,有这样一个镜头:秋老虎时节,钱恂身穿夏布长衫,手持粗蒲扇,儿子钱稻孙高举洋伞跟在其身后,弟弟钱玄同和他并排,但略靠后,一行人安步当车,在湖州的大街上漫步。这种让茅盾印象深刻的形象体现的正是一种家族内的伦理秩序。在钱恂之后,再次发起补抄文澜阁《四库全书》的张宗祥曾说:“玄同是念劬教养大的小弟弟,见了这位老大哥比耗子见了猫还怕。”张宗祥曾与钱玄同一起在浙江教育司任职,与钱氏兄弟都多有接触,他的这一惟妙惟肖的比喻至少反映的是局外人的直观感受。应当说在钱玄同和长兄长嫂的关系之中,既有礼的因素,也有情的成分。在钱玄同的日记中可以看到,到北京后每一年钱恂和单士厘过生日,钱玄同都要到府上拜望,有时还单独请兄嫂吃饭。对于钱恂提出的大家族或关系圈子内的聚会,钱玄同也是随叫随到。1927年2月,钱恂病危之际,家族内因为钱玄同“潜心《三礼》,拥护礼教之故”,请他主持丧礼,钱玄同不能推辞就答应了。这一天的日记中钱玄同写道:“上午视大兄,据云心脏益衰弱,吃了些强心药,略见兴奋,但比昨天又大不如。弥留之际的兄长只是‘太太、太太’的拉住了嫂嫂,这样叫,真令人酸鼻。”第二天钱恂去世,在又次一日钱恂的小殓上,钱玄同本想不穿孝衣,不过最后还是穿了,只不过行的是鞠躬礼,而没有跪拜。
钱玄同在治学和为人上和长兄都颇有相似之处。钱恂生平不以学问名世,不过作为一个外交人才,他以出色的眼光将大量当时的西方知识介绍到中国来,使钱恂的名字至今在金融学、政治学、地理学等很多学科史上均占有一席之地。但钱恂本人最钟情的还是小学。他晚年撰家乘中提到自己一生的著述时,首列音韵学著作《韵目表》,称“生平所撰此最精,刊亦最早”。其夫人单士厘也说“夫子好治小学暨韵学”。由此观之,将小学视为钱氏家学也是有相当根据的。钱玄同当年以“十分话说到十二分”著称,他的废汉字、人过四十皆可枪毙的口号都是耸人听闻之论。而兄长钱恂当年在朋友圈内,也是以偏激闻名。眼见国家衰弱而深感救国乏术,钱恂常发一些峻急的言论。早在1895年钱恂就曾在私下对宋恕说“黑发者种类不佳”,搞得宋恕只好以“不敢苟同”相答。1898年,他又在京城中大发高论,认为中国必将分裂,“如江浙吴楚得为日本所割,为日本臣妾,此大幸也”,为此张之洞还得为他打圆场。钱玄同这位长兄的爱走极端之性情可见一斑。
长兄对钱玄同的另一至大影响是替他定下了终身大事。钱玄同的夫人徐婠贞也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其祖父徐树兰是光绪二年(1876年)的举人,曾任兵部郎中、知府等官职,在绍兴建了一个很著名的藏书楼——古越藏书楼。蔡元培曾在徐家校书经年。而父亲徐元钊又是钱振常当年在龙门书院时的门生,钱徐两家堪称世谊。1904年冬,由钱恂做主,钱玄同和徐婠贞订婚。不过对于这宗门当户对的包办婚姻,钱玄同似乎一开始就有抵触情绪。观其1906年5月述其结婚前后的日记,仿佛是看客看了一场别人的结婚,全无一点喜悦或兴奋之情,而多是对结婚前后烦琐礼节的厌恶,他的新婚之夜是用“是夜难过,真平生罕受者”而概括的。
黎锦熙称钱玄同为“纲常名教中的完人”,而他最为推崇的是钱玄同在夫妻一伦上的态度:
尤其是对于“夫妇”一伦,他自己的操守,竟非揎拳怒目要维持“旧礼教”的老头子们所能及其万一……他的太太于民十三就大病,经过几次危险,直至现在尚未复元。钱先生尽力医药,“大世兄”亲自服侍,十年如一日。钱先生爱访友谈天,但向来不欢迎朋友们到他家里去,所以我二十年之久,只到过他家里一次。有些朋友劝他纳妾,因为那时候法律上并无明文禁止,在他家庭环境之下又是能许可的,但他拒绝说:“《新青年》主张一夫一妻,岂有自己打自己嘴巴之理?”他向不作狭斜游,说如此便对学生不起。他一辈子没有交过女朋友,说他自己最不喜看电影,难于奉陪,又不惯替人家拿外套……有时报告我:“今天我又掉了车轮子’(原注:古典“脱辐”二字之白话翻译也,因为他有时回家和太太言语别扭。)
黎锦熙的立意全在从道德伦理的立场表彰钱玄同,却也说出不少钱玄同并不舒畅的婚姻状态。后来钱家兄弟作回忆父亲的文章,说“他和我们的母亲虽是旧式婚姻,但家庭生活一直很和谐”。这多少有点为亲者讳的意味,多年以后遥忆当年的家庭氛围总会有些温暖的色彩。实际上,钱玄同和夫人的不尽和谐在圈内几乎人所共知。王森然就说钱玄同“对家庭生活颇冷淡,眷居北平,不常家宿,前住师大宿舍十余年,后住孔德学校亦十年有奇”。而无论干什么、“无论何时,未尝见其携眷也”。赵元任的夫人、医生杨步伟也记载了这样一件事,1925年的一天,钱玄同很着急地到杨步伟的诊所,“可是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所以然来,在房内走来走去半天才对我们说他的太太要死了。我问是什么病请医生看了没有?他说妇人病不肯看,我笑说休息休息也许会好,钱一定说不会好的。他又说和他太太很早结婚虽无感情,可是多年在一道的伴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