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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都来不及穿,跑了出来。只见玉琴惊愕地呆站在客厅中央。
原来,昨天玉琴买的那个漂亮的花篮竟完全枯萎了。
朱怀镜安慰说:“不就是一个花篮吗?我等会儿就去买一个更漂亮的来。”玉琴叹
道:“我平日买的花篮,侍候得好,能放半个来月。这回只一个晚上就这样了。我想这
只怕不是个好兆头。”朱怀镜说:“你太想多了。一定是昨晚空调开大了,哪有不枯的?
好了,别太林妹妹了,花是花,人是人,两不相干。”朱怀镜觉得窗帘亮得异常,下床
拉开窗帘一看,果然下雪了。忙过来把玉琴抱到窗口,说:“你看,多漂亮!这是老天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该满意了吧?”玉琴推开了窗户。寒风裹着雪花飘然而入,两人
一阵激灵,透体清爽。赏了一会儿雪,玉琴摇头说:“真是身不由己!班是不能不上的。
你去洗洗吧,我去下面条。”
朱怀镜去了洗漱间,无意间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横七竖八,脸胀巴巴的像
漏气的气球。心想自己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样一个男人却叫玉琴看做宝贝似的?他洗
了脸,仍觉得人不清通,就干脆脱衣冲澡。吃了面条,玉琴说:“我上班去了。你在这
里休息也好,有事去忙你的也好,由你吧。”朱怀镜说:“事也没事。我想去找一下曾
俚。他调荆都这么久了,我还一直没时间去看他。”
玉琴上班去了。朱怀镜走到外面,这里去市政协约有公共汽车两站的路程,可街上
的雪已被汽车辗碎,污秽不堪,走在上面却又打滑。朱怀镜双手插进衣兜里,小心地走
着。沿途见了几家花店都关着门。就边走边给玉琴打了电话。玉琴说既然这样就不用买
了,难得你念着。朱怀镜说不念着你念谁呀?两人说笑几句,就挂了电话。
曾俚住在办公楼的一间小杂屋里。曾俚没想到朱怀镜会来,有些吃惊。房间很小,
大概七平方米,靠窗放着一张旧书桌,墙角是一张折叠床。朱怀镜在书桌前坐下,曾俚
仍坐进被窝里。曾俚说对不起,这里太冷了。的确太冷了。朱怀镜一阵寒颤过后,似乎
浑身上下的御寒防线都崩溃了,也就不讲究什么,脱了皮鞋上床,把脚伸进被子里。却
感觉屁股下面坐着了什么,好像是书。伸手一摸,果然是书,他自己已很长时间没有正
经看一本书了,心里别是一番滋味,这世界似乎谁都变了,只有曾俚没有变。朱怀镜本
是来说乌县皇桃假种案的,想让曾俚不再报道此事。可一坐下来,曾俚就沉默了,也不
望朱怀镜,只低着头,就像这个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他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或者思考着另一个世界的问题。朱怀镜却只想把他拉回现实。他弄不明白,为什么曾俚
同现实如此隔膜。朱怀镜环视着曾俚的蜗居。除了一床一桌,只有另一个墙角放着的一
个大拼皮袋,那里面也许就是曾俚的全部家当。他想象得出,那里面不过就是几套很不
入时的衣服而已。曾俚没有婚恋,没有家庭,身无长物。只有一脑子也许不该让他思考
的问题。朱怀镜想自己这辈子也许再也过不了这种苦行僧的生活了。他同曾俚也许就是
两种天地的人了。想到这里,他并没有心情去得意,相反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苍凉。
“怀镜,”曾俚打破了沉默,说,“你还是做你的官吧。这世道只有做官是最好不
过的事。我相信你做官的话,坏不到哪里去,如果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怀镜的话。如今
官场集聚了大批优秀分子,这是值得庆幸的。要紧的是这些人别蜕化了。费希特早就忧
虑过这事,他说,如果出类拔萃的人都腐化了,那还到哪里去寻找道德善良呢?”朱怀
镜笑问道:“你相信我会变坏吗?”曾俚笑而不答,只说:“我不在官场,却知道官场
对人的影响力是难以想象的。我有位同学,我不告诉你这人是谁,我得为他的形象考虑。
他发迹的故事说起来很有趣。他很早就知道,仅凭自己勤奋工作,绝不可能有多大出息
的。功夫在诗外。他夫人是电脑专家,他请夫人专门为他处理各种关系设计了一套软件,
叫公共关系处理系统。他把需要利用的各种关键人物罗列出来,又据不同人物的身份、
地位、作用等,为他们定了ABCD若干级。譬如,省级领导为A级,若干有联系的省级领
导就编成代码A1、A2、A3等等,厅局级就相应编成代码B1、B2、B3等等。一年到头,哪
一天该拜访什么人物,采取什么方法拜访,等等,都输入电脑。每天打开电脑,只需输
入当天日期,再按回车键,电脑马上就告诉你今天要去拜访A1或B3或某某,采取什么方
法拜访;同时提示你今天如果没有空,或者拜访不成功,必须在什么时间之前执行完此
项指令。如果你今天有紧急事情,需提前拜访某一位人物,就在输入当天日期之后,再
输入提前拜访谁的命令,电脑就会为你做出提前安排,同时提示你是否取销原定安排。
你认为有必要取销,就按Y,否则就按N。最有趣的是,还设计了一个所谓的‘关系函
数’,大致意思是随着你自己‘能量分数’的升降而确定网内关系人物的取舍。能量分
数计分项目有好多项,我大概记得职务升降、权力大小、前景预测等几项。你的能量分
数提高了,电脑就提示你得舍掉多少某某级的关系。这主要是保证关系的有效性,同时
让你集中精力处理好有用的关系。相反,如果你不幸倒霉,能量分数下降了,电脑又提
示你应增加多少某某级的关系。我那同学刚刚开始运用这套软件时,还只是一个副处长,
后来很快就青云直上了。”
朱怀镜听罢暗暗叹服。这几乎是谁也想象不到的锦囊妙计。可朱怀镜明里并不怎么
显露自己的惊奇。曾俚说:“我这同学并不坏。齐桓公能够九合诸侯,成就霸业,得力
于管仲的辅佐。但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的是鲍叔牙。可是管仲临死了,齐桓公问他可不
可以让鲍叔牙接替他的相位,管仲说不可以。齐桓公问为什么?管仲说鲍叔牙太正派
了。”朱怀镜就有些捉摸不透曾俚了:“那么你是希望我变好呢?还是希望我变坏呢?”
曾俚笑笑,复又认真起来:“我的希望,都是徒然的,你该怎样就会怎样。我也无意对
官场人物作道德评判,只是面对种种不得不说的话题,我就得发言。”
就到中午了,朱怀镜饥肠辘辘,就说出去找个地方喝几杯吧。他想等会儿到了酒桌
上,一定不再让曾俚说这些外人听了莫名其妙的话。有几杯酒下肚,说说他想说的事,
也会合适些的。曾俚说道好吧,就下床漱口、洗脸。曾俚把结着冰的毛巾捏得吱吱作响,
再放进冰凉的水里揉了几下,就往脸上抹。朱怀镜见了,几乎毛骨悚然。
两人出了政协大门,靠左就有几家小饭店。他俩选了一家进去坐下。一会儿菜上来
了。曾俚问:“是不是该喝几杯?”朱怀镜叫过小姐,要了一瓶孔府宴酒。酒杯一端,
曾俚就玩笑道:“怀镜,你在政府部门这么多年,酒量一定操练到家了吧?”朱怀镜就
说:“我的酒量不行。为什么人们心目中,干部形象就是吃吃喝喝呢?”曾俚斟着酒说:
“有两个人在一起争论干部作风问题。甲说,如今干部太腐败了。乙说,谁说干部腐败?
他们天天拿酒泡着哩,怎么会腐败?”这笑话并不新鲜,为了不让曾俚扫兴,朱怀镜只
好响应着笑笑。他想自己事先想好了,不再让曾俚说这类话题的,怎么一开口又是这些
话呢?真是奇怪,如今人们坐在一起,不是说干部作风问题,就是说哪里发了大案。几
乎说不出美好的话题。到底是实在没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可说,还是人们的心态都变得不
可理喻了?
“曾俚,我拜读了你报道乌县皇桃假种案的文章。”朱怀镜像是随意说起这事。曾
俚很不经意的样子,缓声道:“是吗?”朱怀镜只好正经说:“曾俚,乌县那事,你别
再插手了。”曾俚抬头皱着眉问:“为什么?”朱怀镜说:“当时我正是乌县副县长,
事情的经过我很清楚。假种案给农民造成的损失的确很大。但这件事,只能算是经济诈
骗案。因为涉及外省,处理起来就有难度。非要扯到县委、政府身上,最多只能是决策
失误,加上有关部门办事不力。我想这与干部作风,甚至腐败问题,没有关系。”曾俚
十分惊诧地说:“农民两千多万元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