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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打量着虎崽,深色的前额上打起了褶子,灰黑色的眉毛拧成一团。他鼻梁高耸,线条像刀一样锐利。汗吉人浑身伤疤,遍体染料,鼻孔穿环,自然谈不上有多好看,但他们往往能让人过目不忘。目前他们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首卡突然弯下身去,抄起一只小虎崽。小家伙愤怒地呼噜着,尖声大叫起来,但首卡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翻开虎崽深色的上唇,看了看他长了一半的牙齿,然后又小心地捏捏他的爪子,检查起肉垫下还没长成的爪钩来。然后,他黑色的眼睛转向我胸前的虎爪挂坠和我脸上的伤疤。
他哼了一声:“首卡听说有个剑舞者叫沙虎。”虽然他按汗吉族的习惯,用第三人称指代自己,但这句沙漠语里不带半点本族口音。“穿越沙漠的人里,只有沙虎能把虎崽装进袋子。”
对于汗吉人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们一向以哼声表示敬意。(因为汗吉人认为他们自己才是沙漠里最强的部族。当他们不得不赞美其他人时,往往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甘。)我很惊讶他居然能认出我来,但什么也没说,只严肃地看着他。“没错,首卡面前这位就是沙虎。”
“沙虎送给汗吉人一份厚礼。”
“汗吉人配得上这份礼物。”我小心斟酌着字句。这句话没有着力强调汗吉族远播的“盛名”,但却足以赢得首卡的欢心。“沙虎我听说过汗吉部的力量。沙虎想让汗吉的传奇发扬光大。除了汗吉族首卡,还有谁能在营地里养沙虎?”
说白了,除了汗吉族老大,还有谁敢在营地里养沙虎?这些小家伙是暴力倾向十足的宠物,如果说有什么部族在凶暴度方面和它们半斤对八两,那绝对非汗吉人莫属。我本该提醒首卡这点,不过,很有可能他还会为自己的凶暴沾沾自喜哩。
老人笑了,露出一排被树脂染黑的牙齿。“首卡要和沙虎痛饮阿奇维酒。”他将虎崽往金鼻环手里一塞,转身消失在帐篷里。
“死刑缓期了。”我对黛唇语道。如果让别人看见我在跟她说话可不大妙,因为女人是不能和男人平等对话的。“来吧。”
她一言不发地跟上我,钻进帐篷。
这位首卡为人相当大方,不光不吝惜阿奇维酒,而且对我大加奉承。一瓶酒刚见底,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我们把自己描绘成最富传奇色彩的战士,互相吹嘘着自己的不败战绩。不,不能说吹嘘,因为我们的确都没尝过失败的味道。如果首卡被人打败,他早就肉身落下汤锅,灵魂奔太阳神去了。而我要是曾经败在其他人手下,现在也不可能与彩虹色首卡和金发北方女人一起坐在汗吉族帐篷里了。让我满意的是,这个北方女人还算聪明,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
喝完第二瓶酒时,我们对彼此的丰功伟业都有了足够的了解,话题自然转到了女人身上。战场上的丰功伟业变成了人生舞台上的累累战果。吹到什么时候第一次和女人睡觉的时候,他说自己是八岁时第一次尝的鲜。为了把他比下去,我咬定自己六岁时就找女人暖过床。——不过后来我想起他才是这个帐篷的主人,便马上改了口。虽然黛一直没说话,但这个话题让我越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我想把对话往其他话题上引,但首卡似乎很乐于和我分享坐拥无数妻妾的乐趣。他口若悬河地描述着一个人摆平这么多女人是多么累人的事,同时也没忘了感激太阳神赐予他无尽的精力和有力的道具。
有那么一会儿我怕极了他提出要当场跟我比试,好在他又吞下一口阿奇维酒,马上把刚才的话题忘到脑后。我长出了一口气,不过,这口气还没出完,我就听见黛抑制不住地窃笑出声来。
这一笑引起了首卡的注意。
他用黑色的眼睛打量着她,那双眼睛突然让我想起老月亮:小而深陷的猪眼睛,时刻闪着狡诈的光。他伸出手,揭开了黛的兜帽。她漂亮的头发,苍白的脸和湛蓝湛蓝的眼睛顿时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这下轮到首卡抽冷气了:“沙虎带来一个太阳女人!”
太阳——或者说太阳神,是汗吉人的主神。如果他觉得黛是“太阳女人”,那么我们的安全就多少有了保障。我敏锐地扫了她一眼,只见她眼中闪着清澈的光,嘴角挂着一个虚弱的礼节性微笑。
“首卡要好好看看她。”
这句话听起来很霸道,我忙回头扫了老人一眼,只见他那双眼睛正隔着斗篷,贪婪地在黛身上扫来扫去。
“我该怎么办?”黛从嘴唇间轻轻挤出声来。
“首卡想看看你。——他相信你是受太阳神保护的,我觉得他不敢对你怎样。没关系,黛,把斗篷脱了。”
她站起来,从头上脱下那件红斗篷,把它丢在脚下。斗篷落在地上,丝料明亮,流苏金黄。她浑身灰扑扑的,疲惫不堪,无精打采,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无暇的美和傲人的锐气。
首卡突然站起身来,伸出手,将黛的身子扳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已经腾地站了起来。不过,首卡的眼睛紧紧盯在她背后那柄剑上。
我也看见了:剑柄上那些奇异的图形像活了一样,在银面上扭曲着,一会是一群纠缠成结的活蛇,一会变成一只喷火的巨龙,一会像是女人衣裙上的褶皱,一会又成了战士短装上的纹路——这是种充满北方味儿的纹路,没有边缘,没有中心,没有止尽。无数事物,无数形象,都从那金属中浮现出来。
我心里颤抖起来,不自觉地回忆起那把剑的触觉,想起那金属带来的寒意。它曾经叩问过我的灵魂,探询着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更无法提供的答案。
我看见,首卡先是看了看剑,然后目光转到黛身上。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盯着我。“这女人带了剑。”他的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友好的味道。
我暗暗咒骂自己居然忘了让她把剑和剑带拿下来。我本该把她的装备和我的一起缴掉!在庞加,打破规矩常常意味着死亡。
我小心地吸了口气:“庞加之外,太阳神也眷顾着北地。”我一字一顿地说,“首卡和她头顶挂着同一个太阳。”
“她为什么带着剑?”他不依不饶地问。
“在北地,太阳神依旧绽放光芒,但那儿的风俗和沙虎与首卡的风俗不同。”
首卡哼了一声。我感觉到,黛浑身紧张起来。现在我们肩并肩地站着,但即使是二对一,我们的生还希望也不大。如果杀了首卡,那么更漫长,更痛苦的死亡一定和汗吉人的汤锅一起等着我们。
他看着她,把她上上下下研究了个遍,然后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首卡还没给白皮肤女人化过妆。”
一想到黛姣好的皮肤上爬满文身,涂满染料的情景,我胃里一阵恶心。不过我什么也没说,反而挤出个微笑来:“这女人是沙虎的。”
他眉毛一扬:“沙虎想和汗吉首卡打一架?”
黑地板板!他想要她!汗吉人就是这么讲礼貌:他们围着话题兜来兜去,层层递进,直到你自己反应过来,猜到他们的企图。他问我想不想为了黛跟他决斗,其实是变相地告诉我:他十足期待我和和气气地把黛拱手让给他。一般来说,没有正常人愿意和汗吉战士过招。
“他想让你决斗。”黛看出来了。我们一旦开打,绝对会至死方休。不过,她现在看上去倒很平静。
“看起来我只好满足他的愿望啦。我是说——我们说好了,我要把你送去竺拉,可不是送到这个老家伙床上。”我露齿一笑,“以前有人为你决斗过吗?”
“有。”她阴郁地说。听她这么说我有些吃惊。不过考虑到她的个人情况,这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虎——叫他别打。”
“如果我告诉他我不跟他打架,那么等于是我对他投降了。”我耐心地解释道,“这也表示,你成了我送给他的礼物。”
黛端了端肩膀,直视着首卡的眼睛。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做法可算不上明智。不过更糟的还在后面——她彻底忘记了这里的规矩,自个对首卡开口了:“如果首卡想为北方女人决斗,那么他先要和北方女人自己斗。”
这句话说得再明白没有了。首卡马上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