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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五房姨太的杜十爷忽然间眼里闪过一丝亮色,他停了手里擦枪的动作,抬起头望着屋子里一个未知的角落出了神。
“十爷……”秋秋试探地叫了一句。十爷回过神来,看看秋秋,秋秋觉得那眼神怪怪的。“我爸的五房姨太叫小紫,”十爷说,“你和她长得真象。”十爷就那么一直盯着秋秋的脸看,直看到她满脸通红地别过脸去。
十爷把枪掖回到腰间,向秋秋伸过手扯她的大辫子,秋秋吓了一跳,急急向后躲,可是没躲过,十爷已经把辫子抓到手上,拉到嘴边亲了一下。“这条大辫子也很象。”十爷喃喃地说。秋秋发了会儿呆,她觉着十爷的模样怪怪的,他用两只手摩挲着辫梢,眼晴里显出迷茫的神态来。秋秋忽然想起了刚刚臭爷在床边对十爷说的那句话:在芦苇荡子里,她用辫子缠你的脖子。
这是怎么了?怎么也不象是说儿子和妈妈的事,而且十爷那眼神,怎么看也不象是想妈的眼神。一个恶心的念头钻进了秋秋的脑海,她象被蛇咬了一口跳了起来,慌慌地从十爷手中抽回自己的辫子,尖着嗓子叫道:“不要脸!”
杜十爷被这一嗓子嚷得一楞,他看到秋秋象只遇上狼的兔子,惶恐地跳起来缩到屋角,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闪动着愤怒和恐惧的光。等杜十爷回过味来后,他仰天大笑起来:“不要脸是吧?哈哈,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那又怎么样?脸皮能值几个钱!”十爷把桌上的酒碗推到一边,索性把酒坛抓到面前,他用眼角斜睨着秋秋,用一种似醉非醉的神态打量她,然后,缓缓开了腔:“秋妹子,十爷我弊了十几年,总想找个人扯扯那年头的事。今天看见你了,偏你又长这个样子,惹得我可劲儿的想聊,你想听也好,不想听也好,都得听。别站那角落里发呆,这故事长,你过来坐下听吧。”
秋秋拼命摇她的头,十爷不是没看见,十爷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看见了也没理会,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寂静的吹着寒风的春夜,十爷喝着酒说着他的家事,秋秋无可奈何地听着那低低的悠长的男人声音钻入她的耳朵,在她脑子构成了杜家的画卷。
秋秋首先看到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家族树,这树的虬根盘结粗壮,牢牢地抓着沃土,土以上的枝干自由奔放地抽枝发芽,树干最高处的那一枝便是杜家最后的望族——杜大年一家。
杜大年在这一年五十一岁,他的父亲把从当土匪的先辈那里继承下来的财宝换成一百亩良田交到他手上,而杜大年则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一百亩变成了三百亩。杜大年用二十个光洋从韭菜洼子最后一个有土地的人陈显手里买下了陈家祖坟,他亲自动手用铁锹铲平了陈家祖坟让杜家的土地连成一片,从此以后,河东河西放眼看去,都是杜家的地,杜大年便是这一方沃土的主人。
杜大年的青砖瓦房很显眼的树在土地东南方的土坡上,佃户们总是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那个大宅,那宽大深深的庭院里住着杜大年人丁兴旺的一家,杜大年五十一岁那年这一家有五个姨太,而他的第十个儿子杜石年方八岁,正在先生的戒尺下背着厚厚的子曰。
杜石是三房出来的,三房姨太是个小巧玲珑的女人,杜大年在五个姨太中最宠柔情似水的三姨太,而三姨太也乖巧地把杜大年的一举一动放在心里。杜石是杜大年的第十个儿子,已经养活六个儿子三个女儿的杜大年并不看重这个迟迟而来的小子,当他看到娇小的三姨太因为生育而丰满起来的双下巴后,不满地看着她怀里的杜石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哼得很轻但是很清晰,聪明的三姨太立刻明白了杜大年的不满,她从容地给杜石喂完最后一次奶,然后把孩子交给了身旁的佣人。那是三房最后一次哺育她的儿子,从那以后,她甚至很少去拥抱他。
杜石八岁时杜大年的宠心逐渐偏向于他的五房,五房姨太小紫是他从城里带回来的戏子,十八岁的小紫有着苗条的身段和万种的风情,自打她走进杜家大宅的那一天起,杜大年就很少会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向别的小妾。三房很耽心地看着这一切,当她某天早上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眼角隐隐的皱纹时,突然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那预感驱使她整整一天都试图接近老爷,并希望老爷能够在夜里留在她的身边。
那一天杜大年与他的五姨太小紫吵了小小的一架,五房深谙着风情之道,她知道有时候男人是要和他吵的,因为女人的任性在很多时候是男人不可离弃的催情药。吵了那小小的一架后,五房自信满满的裹上锦被睡她的觉,而杜大年则心情烦闷的在后院喝下了整整一坛黄酒。
仔细地琢磨三房姨太的一生,她似乎是杜家枝头上早结的一颗小红果,当其他的果子还未成熟时,她已履完了她的命运,适时的从枝头掉落下来。
三房姨太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被命运驱使着走向醉醺醺的老爷,并从他手里夺过了酒坛子。她试图用最温柔的话语把杜大年从烦恼中解脱出来,使杜大年注意到三房的温柔小屋是他今夜的归宿。而那一夜的杜大年在命运的掌握下则显得异乎寻常的暴怒,他愤怒地咒骂并殴打那个夺去他酒坛的人,当那人从眼前消失后,他晕头晕脑地睡倒在杜家的后园里。
杜家的佣人在喧哗停止后才战战兢兢的走进后园,在那里他们看见杜大年醉倒在井台边,第二天早上,当佣人准备打水洗衣时,才发现井里泡得发白的三姨太。
杜石是在三房体面的葬礼后走到五房小紫门前的,杜大年给三房办了她那个身份的女人最好的葬礼,杜大财虽说花心,但对于宠过的女人良心还是有一点,他对于三房的死充满了愧心,而正因为这愧心,他拥抱了杜石并决定让五房继续三房的责任对这第十个儿子进行抚养。在杜石的记忆中,这是杜大年唯一一次对他表现出父亲的慈爱,因为这个拥抱,他原谅了父亲把那个生育过他但除了早晚请安没有其他联系的三房踢进井里的罪过。
杜石认五妈的那个午后阳光暖暖的,五房小紫刚刚从午睡中醒来,杜石看到她穿着一件蓝色碎花夏布旗袍柔柔地斜倚在门框上,耳边垂下闪着金光的坠子,用一只白嫩的手抓着炒熟的葵瓜子,另一只手扮着兰花指形一颗一颗拾着瓜子往嘴里送。小紫有一条粗黑的大辫子,虽然嫁了人,但却从不盘成髻,杜大年宠着她便也由着她,这会子午睡过后小紫把辫子放下来,那黑黑的长发便如瀑布般披散着,杜石看着这个披发的妖媚的女人,忽然想起了村里传说着的水妖,那是传说中在水里用长发缠住男人并把他们拖到水深处淹死的妖精。
小紫看着被佣人领过来的精瘦的杜石,脸上显露出一种懒洋洋的笑意,“就是这小子吗?”她弯下腰来看杜石,用兰花指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小崽子,叫五妈,五妈给你瓜子吃。”她开心地笑,笑得很妖,这笑容让杜石想起了平时听见的佣人们私下对五房的议论,他不禁脱口而出:“坏女人!”小紫却笑得更加开心,她用一绺散下的黑发缠住八岁杜石的脖子,掐着他的脸说:“小崽子,那你就跟着坏女人变成个坏小子吧。”
小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坏女人杜石说不清,反正五姨太给人的感觉,特别是给家中男人们的感觉跟其他几房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杜石知道并不只他爸杜大年一个人喜欢小紫,虽然家里的佣人在背后偷偷地骂她“骚货”,可是说归说,骂归骂,男人们的眼神掉在她身上就是拣不回来。小紫很会拾掇自己,她把眉毛画得很细,睡起后总是用篦子沾上上好的发油把眉上的刘海梳得向内卷起来,因为知道自己的皮肤白皙,似乎是特意要衬得它更加娇嫩,小紫总是把唇画得很艳很红,而颊上少铺粉却是从来也不会忘记点脂胭。她从不掩饰对自己美貌与年轻的骄傲,而且,她是这样一种聪明的女人,聪明得让所有男性都无法忽略她做为女人的全部魅力。
杜石在那个阳光暖暖的下午在院子里认过五妈后就被佣人领了出去,杜大年给他的儿女们在家里请了先生,先生要他下午背书,杜石不敢不去。他听见小紫在背后咯咯笑着叫他的名字:“十崽,背完了到五妈这儿来,五妈疼你,给你莲子糕吃。”杜石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院子,整个下午他都在想着奇怪的五妈和她许下的莲子糕。杜石背的书错误百出,先生很气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