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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就是他的旅行包,在雅典机场丢的那个。它引人注目地躺在空地上,周围满目创痍,但它本身却没被任何石头砸到。他也不知为什么——况且,那个旅行包竟会出现在这儿,这个概率可是小得更加可怕,所以关于它为什么没被砸到的原因,阿瑟也就不想知道了。重点是,它已经出现在这儿。而那个难看的假豹皮袋子似乎消失了——同样不可思议,但毕竟是件好事。
现在,他得去捡那个旅行包才行。他这样一个人,如今正漂浮在两百码的高空,下面是一颗连名字也叫不上来的陌生星球。那个旅行包,是他往日生活的片断,是他多少光年之外的、烟消云散的家园的遗物,他是无法丢下它的。
随后,他还记起,如果包包还保持当时的状态的话,里面应该装有宇宙间唯一一罐希腊橄榄油。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他开始往下飞。左右摇晃着,像一张摇摆不定的纸片。
一切顺利,感觉不错。空气托着他,同时也让他从中滑下。两分钟后,他离地面只有两尺了。随之而来的,却是艰难的抉择。他上下轻轻浮游着。他皱了皱眉,又努力放轻松。
如果捡了那个包,他能拿动吗?多出的重量会不会把他拖下地去?
会不会仅仅碰一下地上的东西、就泄走了那托起自己的神秘力量?
是不是最好干脆着陆,在地上呆一会儿?
如果着了陆,他还能再次飞翔吗?
他提醒自己别再想下去,但这念头始终挥之不去。也许他将永远不能再飞。他脑子里满是忧思,所以又向上浮了一点点。他想记住这种感觉,这种惊人的、轻软无力的动作。他漂啊浮啊,还试了试俯冲。
俯冲很成功。他两手往前一划,头发和睡袍都向后扬起,他便从空中潜回地面。划出了一条弧线,又滑向了天空。在上滑的途中轻轻一刹,便停住了滑翔。刹住了。他浮在那儿了。
非常好。他想。这就是捡起它的办法。只要向下俯冲,再在顺势向上滑之前、抓住它就行。这样就能把它带走了。也许会飞偏一点儿,但他肯定自己能抓住。
他又试冲了几次,动作完成得越来越好。拂过脸庞的风,身体的跃动,让他感到了灵魂的沉醉——自从——嗯,就他能表达的而言,自从他出生以后——头一次这般沉醉。他在清风中飘荡,眺望四野,这里的景色——非常难看,一片破败景象。他便不再想看了,现在只求捡回旅行包,然后……他也不知然后怎样,总之捡了再说吧。他御风而行,随风浮起,顺势转身。阿瑟也许没有意识到,他此时正是在“沩拉”呢。
他迎着风儿。他在气流中弯了弯腰,试了试“水”,然后纵身潜了下去。轻风拂过身体,他打了个寒噤。地面像是摇晃了一下,随后平静下来,慢慢朝他迎上来—— 带着那个旅行包迎上来,带着它那开裂的塑料把手迎上来。潜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不相信自己真的在飞。果然,他立刻往下掉了。他竭尽全力驱逐此念,轻瞥地面,伸手一捞,穿过把手,试图再浮上去——却终于失败,猛地摔了下来。舯了肉,伤了皮,倒在坚硬的岩石上痛苦挣扎。
他踉跄着爬起来,急得跳脚,把旅行包抡来抡去,伤心,绝望。他的双脚,突然又变回以前那样,紧紧粘住地面。他的躯体,像一袋笨重的土豆,在地上跌跌撞撞;他的心,更好似灌了铅一般,沉到了最底下。阿瑟无力地垂下头,摇着头,浑身酸痛,痛得脑袋发昏。他想跑起来,可双腿瘫软无力。他绊了一下,快要跌下去时,正好想起——包里不仅有罐希腊橄榄油,还有一瓶免税的松香葡萄酒。欣喜之下,他走神了大约十秒钟,回过神来时,已经又在飞行了。
于是,他欢呼,雀跃,释然,一身轻松。他时而俯冲,时而转弯,时而侧身,时而转圈。他大摇大摆往上升气流上一坐,开始清点包里的东西。这感觉,他想,大概就像神学家们在数针尖上的天使时、天使们跳庆祝舞的那种感觉吧。突然,他哈哈地笑出声来,因为发现包里除了橄榄油和葡萄酒,还有一副划上了的太阳眼睛,几条覆满沙子的泳裤,几张皱巴巴的圣托里尼①明信片,一条又大又丑的毛巾,一把有趣的石头,以及好多写着别人联系方式的纸片——他很高兴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 ——尽管有的原因比较令人伤感。他扔掉石头,戴上太阳眼睛,让那些纸片在身后纷纷飘散。
【① 圣托里尼:希腊一座小岛,旅游胜地。——译者注】
十分钟后,他悠闲地穿过云层时,即将迎来的将是一场盛大而臭名昭著的鸡尾酒派对。
第二十一章
生21
史上最为冗长、最具破坏性的派对,如今已进入其第四个世代,且依然无人愿意离开。虽然有人看过表——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看过。
那真是巨大的灾难,若非亲眼见到,简直难以相信。但是,如果你不是真想相信的话,还是别去见吧。真的不好受。
有时,云层里会传出轰隆隆的声音,还有闪光。有人说,那是几个相互竞争的地毯清洁公司在打仗,他们平时就在天上盘旋。当然,派对上的话是信不得的;而这个派对上的话,尤其信不得。
有一种现象日趋严重:派对上的所有人,要么是第一代参加者的儿子,要么是孙子,要么是曾孙。考虑到选择性繁殖和基因退化的原因,我们有理由相信,现在派对上的人们要么是狂热的派对迷,要么是夸夸其谈的白痴,要么——可能性越来越大——两者皆是。
一句话,这意味着:总的来讲,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更不想离开这儿。
于是其他问题接踵而至。比如酒快喝完了。
于是,有些事情,就因为听起来是不错的主意(对于一个永无止境的派对来讲,一个重要问题就是:那些仅仅在派对上听起来还不错的主意,到了这儿,却永远会被认为是不错的主意),就掩盖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有个听起来还不错的主意是:派对应该飞起来——不是通常所说的“快乐得像飞起来”,而是真正的飞起来。
第一代参加者中,有一群醉醺醺的星际工程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们东倒西歪地在大楼外面转悠,挖挖这儿、敲敲那儿,还把一些零件往大楼上装。第二天早上日出之时,太阳就惊奇地发现,自己照在一栋浮在空中的大楼上——大楼里全是欢乐的烂醉如泥的人们——它飞起来的样子,像一只树顶上初展羽翼的小鸟一样。
这还不够,会飞的派对又装备了强大的武器。要是跟酒商之间产生什么小麻烦,他们得有说话的实力才行。
从一个全日制的鸡尾酒派对,转变为不定时的抢劫派对,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现在大家也急需一些新的刺激、新的乐子——这么多年来,乐队已经把他们会演奏的曲子都演过无数遍了。
他们掠夺、抢劫,他们在各个城市勒索,目的就是更多的奶酪饼干、鳄梨汁、猪肋排、葡萄酒和高度酒。这些东西后来都装在漂浮的集装箱里,用管子输送到大楼里边。
毕竟,酒快喝完的了问题,总有一天是要面对的。
他们下面的那颗行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颗行星了。
它的情况非常糟。
派对对它发动了多次攻击和掠夺,它却无法有效地回击——那派对在天上,行踪飘渺,神出鬼没。
那绝对是个可怕的派对。
被它撞到后腰,绝对也是可怕的事。
第二十二章
生22
阿瑟倒在一块支离破碎的钢筋混凝土上,痛得龇牙咧嘴。轻云飘拂而过,耳畔传来隐约的声音,好象是什么狂欢活动。
阿瑟不能马上分辨出这个声音。一是因为他没听过《我把腿留在贾格兰β》这首歌,二是因为乐队已经很累了,有的成员用三四拍演奏,有的用四四拍,有的用醉眼朦胧r2拍——一切取决于他们最近一次补觉的多少。
他躺在地上,一边大口吸着潮湿的空气,一边摸摸自己哪儿受伤了。他觉得摸到哪儿都痛。很快他发现,原来是手受伤了。手腕似乎有点扭伤,背部也有点伤。不过,他很快欣慰地发现伤势都不重,只是受了一点擦伤、一点惊吓罢了。谁能避免呢?他真搞不懂,一栋房子干嘛要在天上飞呢。
话说回来,他同样无法解释自己在天上飞的行为,因此他想自己和房子应该相互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