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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时的情况不说,从1964年开始,周祜昌就连续三次遭到被抄家的厄运。对此,周汝昌也不甚了了,笔者电话采访时,周先生说四哥是个非常不善于表达、讷于言谈的人,从来没有稍微详细地说过这些事。周祜昌之子周贵麟于“乙酉新正十八日”( 2005年2月26日 )给笔者写来一封信,现照录于下:
我于正月十六日接京函,知您欲知(原信此处空格表示尊敬)先父因写作《〈 石头记 〉会真 》一书,三次被抄家的较确年月,叔父嘱我务必与家人追忆推算,因要写入书中,关系很大,也令世人知之。
现在追忆大约是1964,这一年正搞“四清”运动。我们与一家邻居住对面屋,即北方之俗称“一明两暗”的三间联房,每户一间半,中间屋为两户共同出入。(原信此处空格表示尊敬)先父每日伏案写作,连我们也不知写些什么,因那时我们都还幼小。这户邻居女主人“警惕性高”,有“觉悟”,见我父亲整日闷在屋内,写个不停,产生怀疑,遂向街道居委会、派出所报告,以为是在写“变天账”。据我母亲回忆:派出所民警来后,开始想取走两本手稿查看。我母亲说:他(指我父亲)的东西,谁也不让动(我父亲白天去工作,不在家)。但后来,民警还是拿走了几册手稿。随后,街委会命令将我父亲的书籍资料都要交到居委会办公室。我还有印象:记得是用一副挑筐,用扁担挑着送到居委会的。后来这批资料是否归还,今天已记不清了。
1966年“文革”爆发,8月31日——令我终生难忘的、刻骨铭心的日子!因我已十四周岁。公安局、商业局(先父工作单位的上级机关)、街委、三街大队(居住所在地,因系郊区,居民与农业户混居)联合行动,将我家“扫地出门”!全家八口人只穿身上的衣服,被赶进一间空房,连床铺也没有!随后,先父也进入商业局的“牛棚”,不准回家,由家人送饭。这次抄家,被区里当作重点之政治大案对待,非常重视!因掌握了先父与叔父和“反动人物”胡适有牵连!
先父校勘的书稿,平生心血——一纸未剩!
这是两次抄家的大略情况,至于另一次,已是回忆不清。母亲年事已高,也只能提供如上。
在这封信后面,周贵麟又作补充如下:
再写几句,前面叙抄家经过之回忆,心中很不是滋味,眼睛不禁湿润。写得难免简略,还请梁先生原谅吧!
还是抄录叔父一首词作吧!这是我的精神支柱!我无比珍爱!
风入松
读梦碧兄遗作感赋
春晖秋爽旭升熹,故里旧园西。海棠泛彩颜色好,渡小桥、高阁临溪。栏外帆樯夕影,墙边晴畦。
古藤十丈架云齐,芳气四邻迷。斧斤一旦加汤濯,石仙人、也泣荒篱。莫问民情文化,何须善恶分题。
作于癸未年腊月
2003年秋,我于书摊发现一薄册《 天津诗词 》,没有出版社,似是自费印刷,内有寇梦碧词家酬和叔父之作《 渡江云 》,惊喜意外!后抄与叔父阅知,叔父即兴感赋《 风入松 》词作,寄与我留作纪念!
叔父出生地——春晖里,旧有“爽秋楼”,又名“旭升阁”。旧居院内有一株古藤,估计明代所植,又有一石雕美人像,皆被毁。
这是事事讲“阶级路线”,大搞“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月里之一幕悲剧。虽然毛泽东本人对《〈 红楼梦 〉新证 》很欣赏,对胡适也说过“说实话,新文化运动他是有功劳的,不能一笔抹杀。应当实事求是。到了廿一世纪,那时候替他恢复名誉吧”(《 胡适大传 》1166页 ),但在“路线”和“政策”的大前提大背景下,整个社会氛围已经绷紧了“阶级斗争”的神经,即使“伟大领袖”其实想予以保护支持的人和事,也会遭遇意想不到的伤害。周家老宅的两株古藤,树龄已超过三百年,从周汝昌的祖父起,就视为传家宝,取了“藤阴斋”的雅号,并请康有为题写此三字匾额。在“文革”抄家的灾难中,两株老藤被砍断,还向根部浇了开水防止其根部再萌发新芽。
《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文革”沧桑(2)
周贵麟于2005年3月5日又来信说找出了周祜昌1984年写的向有关单位索要手稿书籍之信札,其内容如下:
在1965年年底那天晚上,由于邻居(街道组长)告密,户口警来盘查,并带来几个街道青年,问我在干什么。当晚前后两次,索去《 红楼梦 》手稿十来册。次日续取走其他书籍手稿,并让写检查。书物未还回来。
1966年,街道公安员亲自通知:所有书籍笔札,片纸不得自留,扫数作为“四旧”送交街道,用挑筐担着送了有几次。当时觉得这样也好,究竟我们搞的什么工作,让它见见天日。真相大白之后,还会归还的!一派天真。
1967年区工代会、公安局、武装部揭发区业余中学的问题,将我(当时任业余中学教师)送回商业局属供销社,隔离审查三个多月。记得当时“交代”:研究资料中有一部有正书局石印的《 红楼梦 》二十册,乃是胡适原有,1948年由周汝昌借来,我们在此书上作过重要的校勘。
这年秋天(应是1966年。贵麟按),几次抄家,被逐搬迁。我在北京图书馆历年积累的铅笔校勘纪录,解放后购置新书,以及业中(业余中学简称——引者)抽屉中的《毛选》,都抄得干干净净。……
周汝昌本人,也在1968年“在劫难逃”而被“隔离审查”。起因竟颇有点荒诞意味。一个过去属于国民党而后来“起义”的军政人员之子弟,不知怎么知道周汝昌懂阴阳八卦,拿来一个生辰八字让周汝昌测,也没有说明是谁的。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周汝昌就按照测字的结果说了一番,其内容都是“大富大贵”的“吉利”话。没想到这个找周汝昌测字的人,由于原来的国民党背景在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的新运动中被隔离审查,供出了这件事,说生辰八字是毛泽东的。尽管周汝昌测字的“结论”都是好话,但也成了与“牛鬼蛇神”相勾结而妄批伟大领袖八字的一项“罪行”。周汝昌因此被隔离审查,其罪名是“现行反革命”。
顺便提及,这件事后来被以讹传讹,笔者前一段还看到一本书,上面说周汝昌在刚解放时就给毛泽东测生辰八字,并且把测字结果直接寄到中央,中央办公厅回信说不准搞迷信活动。笔者曾就此向周家质对,证明完全是子虚乌有。周先生说,这怎么可能呢?给毛主席测八字还寄到中央,谁会愚蠢到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周汝昌对自己被“揪”出来的情况是这样回忆的:
那一天,我还洋洋然自在地忙着“革命”,忽然遇到的几个同事看见我时面上露出与以往不太一样的神情,也未注意。过了一会儿,到院里去干什么,低头一看,只见满地上铺有大黄色方块纸,每一方上一个斗大的“×字”,连起来一读,其文曰:“打倒周扬文艺黑线上的活标本周汝昌!”而鄙人的大名三个字,每个字都荣膺一个大朱红色的“×”,光彩照人。
为什么说周汝昌是“周扬文艺黑线上的活标本”呢?原来1967年1月,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姚文元在《 红旗 》杂志第1期发表《 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 》,原中宣部常务副部长周扬已经成了“文艺黑线”的另一个最新的反动身份的标志符号,其实是没有任何“理路”可讲的。周汝昌回忆说:“回到办公桌前,厨师的革命人物张××同志来了,吩咐:今儿午饭不用回家,给你预备好了,一会儿送来。不许离开!下班了,果然张同志送来了:一个窝头,一碗菜。我一边吃午餐,一边心里琢磨:怎么打倒我的革命标语口号不是叫我做‘反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胡适派徒子徒孙’,却成周扬什么线上的活标本?我和周扬素昧平生,我不懂他的革命左翼的文艺理论,他也没指导过我如何研究古代的诗文小说……怎么够个‘活标本’?稀奇,不解,耐人寻味。”
1968年,已经是毛泽东让“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学校和机关以实现“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候,人民文学出版社当时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