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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尾声新雨旧雨“二三子”(1)
诗圣杜子美( 杜甫 )在《 秋述 》中说:“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旧雨新雨”从此成了老友新交的代名词。宋代的诗人范成大就有句:“冷暖旧雨新雨,是非一波万波。”(《 题清息斋六言十首 》)
周汝昌的风雨人生,已经快接近九十个年头,回首平生交游自是不少,特别是由于《 红楼梦 》的博大精深而又雅俗共赏,使周汝昌的人生中会时不时冒出一些喜欢《 红楼梦 》的新朋友,正像《 红楼梦 》的中间,贾府突然来了薛宝琴、邢岫烟等四位姑娘一样。新雨交往时间长了,就变成了旧雨,但又会冒出另外的新雨。
前面各章中已经述及不少周汝昌在人生各阶段的人缘,时间或短或长,交往或疏或密。本章再将周汝昌晚年的一些人际交往因缘逗漏一二,亦有助于对周汝昌“全人”的了解。
在笔者开始撰写这本传记时,周先生提供了几位让我采访的朋友名单:张秉旺、晁继周、严中、侯廷臻、彭祖述、黄裳。我向以上各位发信联系,除了篆刻家彭祖述先生或有他故未回信之外,其他各位都向笔者提供了与周先生的交往史迹。黄裳与侯廷臻二位前文已经涉及,黄裳和周汝昌的许多论学通信,正在整理中。现具录1962年12月的一封,内有周汝昌发现1935年黄裳旧信后抄录给对方的文字。阅此封,对周、黄二人鱼雁传书之情貌,亦可略知一二矣。
裳弟若对:挂号件妥收。展诵之下,不胜欣慰。港报文大好,望多多写些(所引书名皆闻所未闻,足济寡陋)。《 鸳湖记 》第二部一口气读毕,乃觉此书已“渐近自然”,文笔胜前节多矣。首节犹时时不免斧凿痕,此则颇有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之乐。不审弟谓尔不?兄为具眼,不因一时兴起,遂以红笔将首节逐字推敲贡愚,自谓颇足供采酌。然近日忽又两腿沉重无力,精神欠佳,大有去冬浮肿时之意态,才数页即甚疲,不得不中止。他种任务又忙,尚不知何时始能理会一过而寄还也,念之怅怅。琐细者今不欲亦不能详列(要是文字还要力加锤炼),只举最要一点:弟作小说须向“石头”“玉兄”学习,其特点之一即不多作交代语(早早地唯恐读者看不懂、读不懂而时时“书中代表”),不马上下解释,须容读者涵咏自得之,读至下文有关处,方恍然有会其意,必如是,乃不浅不薄而有深度、有厚度,该豁达处须豁达,不得处处粘滞,不必将读者“能力”时时“估计”到心里,“形容词之类”,乃万不得已之“物”,能不用即不用、能少用一分即少用一分。常见时下作家专门靠形容词作“艺术”,于是此艺术乃为廉价而且可笑的东西,由不悟此理也。此乃兄之谬论,然亦平生读《 红楼 》之心得,非吾弟亦不轻语人也。所望于此一要义,思之思之。如有所见并望讨论也。总之我于弟之新小说深为高兴爱“护”,愿结一翰墨因缘,故不揣不佞欲多所望道。弟得勿笑我乎?
以上系要紧正经事,以下闲谈:
昨夕忽翻破箧,乃发现吾二人多少年前之重要文献居然仍在,大奇大奇!今照录于后——必须找录,不可失也。
跋(按下面是黄裳于1935年写给周汝昌的信——引者)
乙亥初秋,本室有周君移入,观其人寡言笑,善音律,久而相与过从,知君亦对文学爱好甚笃,如苏辛长短句、《 红楼 》、《 西厢 》诸书皆所爱读,与余有同嗜焉。每日晚饭后常与君作墙子河游,清风明月间徘徊,笑语多及诗词诸事,心颇乐之。既而以所作诗词一册示余,云:系初学苦不甚佳。余快读后亦颇有同感。但此编诸调多出诸用心寻求,初学为诗不雅处自所难免,但君于此调天才大佳,若能多读唐宋人集,研求不懈,数十年后再视君,则恐非此日心情矣。信笔写来,语多鲠直处,谅在知友,当不我责也。乙亥初秋九月廿八日,嫋嫋秋风之夕,跋于南开中学五斋七号小弟容某敬写。
(下面为周汝昌1962年所写——引者)
乃见弟彼时书法、文字、见识皆高出兄十倍不止(彼小册今日视之,丑极丑极,至不可言,自己大发一笑!),而当时固不能知所不逮之远也。重录于弟,望彼此珍之。弟试计之,乙亥距今几何年矣哉?可慨可叹。览来书千里命驾之语,能无惘然!
小兄言再拜
十九日灯下
( “言”即周汝昌笔名“玉言”简称——引者 )
张秉旺生于1932年,1951年毕业于北京工业学校化工科,分配到“新建玻璃厂”( 今北京玻璃集团公司 ),后又去北京业余工学院学习,临近毕业而“文革”开始。他在企业中历任援外专家组长、工程师室副主任、集团公司技术科长、副总工程师、副厂长、总工程师、北京玻璃研究所所长等职务,后兼中美合资的北京·威顿玻璃制品有限公司的总工程师,1996年正式退休。张先生在给笔者的信中自我表白:“专业知识主要靠自学,自技术员而工程师,而高级工程师、教授级高工,并忝获国务院特殊津贴。略知英语,喜文史,尤喜《 红楼梦 》,并兼及北京民俗、京剧、昆曲,等等。《〈 红楼梦 〉学刊 》、贵州《 红楼 》发表过一些短文。我与周先生交往,常署名‘丙望’,写文偶用‘丁希’。”
《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尾声新雨旧雨“二三子”(2)
张秉旺于1953年就读过《〈 红楼梦 〉新证 》,与周汝昌交往也已经有十二年之久,收到周汝昌的亲笔书信八十余封。他给笔者写来不少对周汝昌的交往印象。他回忆说,自己1945年在北京市立一中读书时,代数兼音乐老师就教过昆曲,特别对《 林冲夜奔 》印象深刻:“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好叫我,有国难投,那搭儿相求救……”到2000年,路过虎坊桥,见湖广会馆门前贴有戏报,北方昆曲剧院上演四出折子戏,其中有《 夜奔 》,不禁狂喜,按时前往欣赏。那天是日场,扮林冲的“角儿”是个青年女孩,叫刘巍① 。俗话说“男怕《 夜奔 》,女怕《 思凡 》”,因为是一个演员演到底,叫“一场干”,如果不能抓住“戏座儿”,观众“起堂”或旁骛,那戏就演砸了。可是这个女武生却演得淋漓尽致,把林冲的悲愤、坚毅、豪放,全融于歌舞之中,特别抓人,真成功。看完戏,张秉旺给周汝昌写信述说演出情况,没几天就收到回信。周汝昌在信中回忆自己小时候痴迷昆曲,当时的名角侯永奎到天津演《 夜奔 》,周汝昌当场作诗咏叹,由父亲书写,演出结束后自己上后台把诗作送给侯永奎。周汝昌说,我也要为这个“女林冲”作一首诗:
张秉旺先生告赏刘巍女士扮演
《 夜奔 》感赋兼怀侯永奎先生
脂粉英雄女教头,听残玉漏恨更筹。
征袍一剑难挥泪,锦幕千人忘转眸。
长笛苍凉仍嘹亮,繁姿夭矫益风流。
奇才自古多灵秀,半在歌楼半绣楼。
解味吟草,庚辰立冬
后来张秉旺给剧团写信,附上了周汝昌诗作的复印件和释文,刘巍看了以后来电话,表示要拜会周先生。在张秉旺的中介下,刘巍到周府与周汝昌会见。周汝昌回忆了当年侯永奎动人的演出,还和刘巍讨论唱词中的若干字、词和平仄音律等,如“听残”的是“玉漏”还是“银漏”?虽然两者都有人唱,但从音律来说应该是“玉漏”;俗本“脱鞲苍鹰”的“鞲”都写成“扣”,其实“鞲”是架鹰的小套袖,“扣”是不对的……2003年春,张秉旺请周汝昌一起去长安戏院欣赏刘巍演出的《 夜奔 》,演出结束后刘巍又同到周府,周汝昌又讲了侯永奎演出的精到之处。刘巍是侯永奎的再传弟子,对自己没有见过的师爷的演出听得津津有味……2004年初张秉旺看到一部电视剧的场景中有戏班演《 小放牛 》,一眼看出是刘巍演牧童,也写信告诉周汝昌,周汝昌回信说自己也很喜欢《小放牛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