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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东方厮混了一天又一天,身心越来越疲乏,也越来越想念汪以俊。有时候自己也会想,这么嘴硬是图什么呢?要强到家,倔强到家,其实还不如学学身旁这位黄毛男,活得简单实在,也会很快乐。对了,说到这黄毛男我越发觉得他不对劲。有天我做阅读碰到“puissance”这个单词,就一边念叨着一边打算查字典看看到底是什么意思。黄毛男从小说里抬出头接了句腔:“不就是‘权势,权力’吗?”彼时我手上的字典也刚翻出个结果来,一看竟然和黄毛男说的一字不差不禁惊呆:“这……这个GRE词汇,你怎么知道的?”黄毛男先是一愣,马上嬉皮笑脸地说:“大小姐,记单词得讲点诀窍。你比方说这个词吧,你就把它翻译成汉语:‘溥仪三思’。能让溥仪三思的是什么东西?当然只有权力、权势了!没事多让你那冤家给你提问提问,保准记得牢!”晕!这是什么诀窍!还扯上汪以俊!不过我听他说得云山雾罩,心里禁不住老犯嘀咕:凭他那四级题目全体抓瞎的水平,能有闲心兼顾着GRE词汇?不信不信。也许恰好蒙上了一个吧!
可这事益发不对头,接连几次我都发现黄毛男掌握的词汇之丰富简直令人咋舌。暗地里跟猫猫说过一次,那小丫头立即作痛苦状:“行了姐姐!你这光虚拟语气还没受够折腾啊?不寻思好怎么解决你跟汪以俊那点破事,操人家这份闲心干嘛!”得,竖子不足与谋,我也只能在心里跟自己嘀咕了。
新东方上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我已是人困马乏了,课间一捅黄毛男:“喂,要结课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可不是,我票都买好了。”黄毛男说着得意地掏出票给我看,翻出来的却是两张。
“怎么?还有同伴?”
“嘿嘿,”黄毛男又是咧嘴一笑,“就是俺老婆啊。第一排左数第七个,穿黄衣服的那个。喏,看看漂亮不?”黄毛男朝前一指。
我努力地朝前看去,可不是吗,第一排中间偏左坐着个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的姑娘,可惜一直背对着我们,看不到她的样子。
“你……她……她真是你女朋友?”看黄毛男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此时是由不得我不信。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黄毛男一脸严肃,“俺老婆英语不好,非大老远地从哈尔滨过来北京听新东方的四级。俺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还好不是很无聊,上午陪她在这上上课,下午我在这报的有GRE,她就陪我听课。可是俺老婆怕我在她边上影响军心,一声令下把我发配到这来了。得,我就只顾影响你军心了。”
难怪词汇掌握得那么多,我总算信了。可还不忘问上一句:“你哪学校的?”
“哈工大。俺跟俺老婆都是哈工大的,她比俺还牛一点,俺是直硕,她是直博。”
“那你还说自己四级这不会那不会?”
“哎呀小姐,俺过四级都是N年前的事啦!知识点全都忘了,哪能跟你们比呦!”
还是忍不住好奇:“那,你这GRE水平的过来听这四级的课,不会觉得太无趣?你老婆陪你听那天书一样的GRE难道也不觉得无聊?”
黄毛男郑重起来:“那不是因为有爱情在这支撑嘛!我跟你讲,爱情这东西可不像英语卷子,四级就是四级,GRE就是GRE,泾渭分明,界限森严的。它哪有个标准答案呢?俩人之间处好了,GRE级别的难题解决得也跟四级题一样顺溜。处不好,生活中抬头都是GRE题!陈小姐,眼看咱这课也要结束了,赶紧再劝你一句,别跟你老公再这么别扭下去啦!别把简单的四级题变成复杂无比的GRE!赶快发个短信,跟人家道个歉,就啥事也没有了!”
我看着眼前这黄毛男,突然觉得世事如此奇妙。怎么让我遇到这样的一个奇人,又听了这么一番奇言。可是必须承认,这奇人我挺佩服,这奇言我挺欣赏。
正思量手中的三星X608发出清脆的提醒,一条短信进来:“小乖,下午结课请你去看电影。新天地影城。可以赏光么?”
大约自己也是眉目之间满是盈盈笑意了吧,一抬眼黄毛男也正冲我笑。我低头啪啪几个字敲回去:“当然可以。”
第二部分七 夕(1)
这人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出一出不断上映的影象,长的或短的,明的或暗的,无论隔着多少年的回头路来看,也无非是分作两类:旧日的记忆同今日的碎片。不管是再倾国的人物还是再倾城的传奇都大抵如此。即令林爽然那样的女子,掸了那些沉灰旧土再来看时,这些年的来路也不过是七个晚上罢了。
1995年4月14日
暖风微熏的晚上,空气里有栀子花干燥而温润的香气。
1995年的林爽然是那个面黄肌瘦得令人担心的女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给人一种坚硬锐利的感觉。那些突兀的骨头下面究竟埋藏和流淌着什么样的东西现在已经无从知晓。跟许多同龄的10岁女孩比起来,她们的珠圆玉润更反衬出她的瘦骨嶙峋。皮肤是那种营养不良的黄,让人看过去觉得不健康。但这并不妨碍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同那长发一样乌黑的眼睛。这个女孩不爱说话,更多的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大的爱好是读书,读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书。还有一个爱好是扎头发,林爽然喜欢把头发扎成各种好看的样式,麻花辫,马尾辫,高高盘起的髻子,柔柔散下的披肩发……扎这样好看的辫子给谁看呢?林爽然这样问自己。10岁的女孩子还不懂得爱情为何物,可是那时候的她已经开始定义,为了我爱的人扎这头长发吧。但是我爱的人,我爱的人又在哪儿呢?
可是一场谈话把这个小小女孩的生活全都改变了。
1995年4月14日的清晨,四年级的林爽然抱着一叠语文作业从老师办公室往教室走——她是语文课代表,这样的事情是她一贯要做的。这时候从楼梯口闪过一个高大的女孩,女孩穿着白色的衣服,就像是一道光那样刹那间刺痛了林爽然的眼睛。
“你是夏一婷吧?我是六年级的莫初阳。我弟弟喜欢你呢。”女孩这样诡秘地对她说。
夏一婷,这已经是林爽然第一百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了。那个年级里面最骄傲最出众的漂亮女生,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细长的颈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一弯新月,声音动听得如同公主一样。就在林爽然的隔壁班,也是语文课代表,她们经常在老师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呢。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她们两个长得很相像,很多人当着林爽然的面说她和夏一婷看起来特别像,还有很多人甚至把她们认错。林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真的和夏一婷有一点点相像么?可是她们到底哪里像呢?夏一婷是像白雪公主那样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个面色黄黄的丑小鸭;夏一婷有着让所有男生都倾倒的甜美的笑容,可是自己不过是个自闭的不爱与人说话的平凡女孩;夏一婷是所有老师都宠爱的学生,可是自己不过是个喜欢上语文课也只被语文老师欣赏的普通学生……如果说自己和夏一婷有什么小小的相似之处的话,那大概仅仅是因为两人个头相若,而且都很瘦罢了。
但是现在林爽然比以往更加的困惑,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孩在说些什么,她在想:这个小姐姐,究竟是她把夏一婷错认成自己了呢,还是以为自己叫夏一婷呢?
“哦,我弟弟你一定知道的,他叫樊辞水。”莫初阳这样告诉林爽然。
那是辞水的名字第一次这样深深地闯进林爽然心底。樊辞水,她何尝不知道樊辞水呢?全年级成绩最好的男生,高挑的,好看的,走过去时能吸引所有女孩子们注意的。“那是四年级三班的樊辞水。”女孩们在他经过时这样说。那个男生有着淡淡的笑容,喜欢穿干净的蓝色衬衫,真的是很好看啊。有关辞水和夏一婷的传言在年级里已经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