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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吭声,一只手摆弄手中的酒杯,侧转面,没瞧我一眼,紧盯着那透明的玻璃酒杯,玩味般的要洞穿其中的底蕴。
“我想这些日记应该交给你。最有权利收下的不是我,它是你妈毕生凝结的心血,是一笔财富,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好好珍藏。”其实我并没有带在身边,只是表达我的意愿。
他不屑一顾的说:“那是你们俩个人的事,跟我无关!”
拒绝的言词教我心痛一截:“你还记恨在心?”
“你们都不要我……”他几乎用生命嘶叫,内心澎湃,“不要再烦我……好不好?”他固执地偏过脸去,好象用手擦泪,迅速扭转头,倔强的面对我,恳求一般的说,“我跟我爹我姐过得好好的,平平静静,我求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无异于宣布与我决绝。我十分敏感,发觉他话中隐藏的意思:“你爹来了信?”
“我说了,求求你做好事,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他今天没耍性子,算是给我天大的面子,凭他那性格,早就拂袖而去。
我完全可以猜想到老彭来信的用意,也懂得了他的心思。他的身世有几个版本,已经教他不堪,带来许多烦恼,我应该体谅,不应当再翻新的花边。就我本意,并不想逼他认我这个父亲,只是想要他不要记恨他的母亲,可能我的方法不当,伤害了他,我诚恳地向他道歉说:“小彭同学,对不起!”
他倒真的哭了,大出人意外,而且好伤心……
我憋了一肚子气想找大内质问,不经我允许翻看我的东西,更不该随便找小彭。她倒主动找我谈。“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本是一肚子怨气的话,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温存。我没回答,她又温婉劝慰,“好歹总是夫妻,20多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知是我本能的惧内还是她的温柔克刚,一肚子气也发不出来了。
“人都早死了,何必折磨自己?”言之切切,很难想象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总不能为死人活一辈子吧?像你这样整天茶饭不思,含悲忍泪,痛心疾首的,谁不心酸?就是在天之灵,死人也不安哪!”推己及人,一副贤妻良母之态,我一点也不领情。瞧我无动于衷情状,更进言剖出心语,“我理解,也很同情。为后人多想想吧,正好,二个女儿没有个哥哥。”显出从未有过的大度。
我一愣:她知道小彭是我的儿子?不想细究,很认真也非常肯定地说:“他不能姓金。”
她奇怪,我去洪铺不就是为了儿子嘛。质问:“这不正是你的心愿吗?”
“她已托付给老彭了。人家养育了那么多年,他也融入彭家,改了姓。我没养育他一天,我不能跟人家抢儿子。”我已想通透了,人的一生有没有儿子无所谓,但不能把良心丢给狗吃,背负罪孽去下地狱。
“你晓得你造的什么孽?”她来气了,愤然而起,“前生做过了,害得我女儿简直要发疯,她爱上的人竟然是她的亲哥哥。我好不容易左劝右劝,她算是接受了现实。这倒好,你不认儿子,你自己跟女儿解释去!”
不要我多解释,小女儿非常理解。“真的不怨恨爸爸?”她倒坦然,自若地对我说,那是你的权利,谁能怨恨权利?做兄妹就做兄妹呗,不就是转换个角色,照样可以相亲相爱,照样可以撒娇,感觉也挺不错。“你就一点也不怀疑?”我奇怪问她。“妈讲时,难以置信,以为是她更年期,思想过敏,叫我看日记,那是你的东西,不该我看的;便去问他,哪还用我开口,全写在他脸上。”
小女儿的直觉判断能力,大概禀承了她妈的遗传。我最最担心的疑结,想不到嫉恨还有“特殊功能”——展现出的利刃轻轻松松地肢解了,平静而自然。我感谢小女儿,如此开通令我欣慰。
“他们愿意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年青人不会像你。”我也急了。
“我怎么啦?”她瞠目虎视,唬唬威言,“哪里不是给你遮丑,擦屁股?”
念她也是一番好意。感情必竟是自私的,错全在我,不同她争执,气头上也争不出什么好结果,一心准备起程的事。
“是什么迷了你的心窍,就这么铁了心?”大内知道我执意要走,冷却降火,温热兼之,心想挽留,见我没吭声,婉转出言道,“要不我请假,陪你一起去,好歹也有个照应。”
“我想一个人安静些。”自觉出言露意,忙补充解释,“你该晓得,没一件事不是碰壁,我如何呆得下去?搞得身心疲惫,什么都懒得想,懒得做。”
她点点头,似乎懂得我的所指,却又好象感觉到什么:“总不能这个家也不要了吧?”语意温婉,就差哀求我。
她一直把我当作囊中之物一样予以占有,不允许我擅自所为。记得毕业那年,快离别了,同学们常互相串门,谈理想,话分配,或邀集一起玩,照相,天南地北的侃大山。自是与女同学多照了几张,多说几句话,多打几次招呼,她醋性大发,一再跟我闹,翻了脸,一个多月谁也不理谁。我想远走了事,不等毕业分配动员,主动向系里递申请报告,要求到艰苦的地方去,到边疆到祖国最需要的大西北去!有位女同学公开贴大字报积极响应,在系里掀起一阵热潮。仲华想留北京,讨好她,泄露了我的秘密。她迫不及待找我,主动修睦,低声下气哭着求我。我很硬气,情愿吃苦受累,在艰苦生活的砂轮上霍霍磨砺;要不是搬动她老子的组织领导关系,我是绝不会“服从分配”的。我不想再在她的阴影庇护下生活,她的耳朵特灵,几乎能听到我在隔壁房间里的呼吸,她的眼睛更厉害,简直是能够拐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她刚柔相济,我也无意对她吼,坦言想有个自己的空间和时间。
“什么意思?”她忍耐不住,开始升温。“我哪里刻薄了你呀?”
“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不晓得你,屁股一颠就不会有好事。”她有点气咻咻的了,似有切齿之恨,咬牙说,“没门(儿)!”平常习惯带尾音的那个“儿”字,很可能被她咬碎了而没有发出声来。
能去做什么坏事?我不想引出后面的话题,想幽默一下,故意打趣说:“你真干错了专业,早叫你老爸把你调到公安局,破案率一定很高。”
她脸皮连“嗤”笑一下都没有动,也许是根本笑不出来:“就你那个破事,不就是手绢、香水、丝头巾,用得着我立案侦察?太高估了自己吧。”她到底还是亮出了底牌。
多年领教过她的厉害,不能再往下说了,打翻了醋坛子,她会翻脸不认人的。一场争斗迫在眉睫,胜负难料。在母老虎面前,我往往败阵,俯首臣服。我罪孽深重,必须去赎罪,我要去自讨苦吃,找罪受,死后见了春桃也好求她饶恕。近年来养尊处优,消磨了我的意志,我怕她再耍出什么新花招来制服我,动摇我的决心,赶紧转移话题:“我是去治胃病,调养调养一段时间。”我很谦让,讲得极其认真,“真的,我已拜访一位老中医,他讲的方子,我想试试。”
“那就把方子拿回来捡药。”她又换一副面孔。
“是个土医生讲的土方子,据说很有效。”
“那好,我陪你去,也见识见识。”
“那个地方条件很差,怕不适合你。”
“是‘怕’……我碍事吧?”她故意拖长“怕”字,翻脸起云。
“人都早死了……何必呢?”
“你以为我吃死人的醋哇?笑话!……什么东西……我值吗?”这回她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鄙夷的嗤笑。
我听得刺耳,回敬她:“你高贵,显赫,我高攀错了,我是个乡巴佬,你不值,我不配。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她常耻笑我是“乡巴佬”,如何如何云云。
“没那么容易。”她“哏”的一声,吐一口唾沫,“告诉你,休想逃出老娘的手掌心,就是想跑到天涯海角,还不是像抓小鸡一样拎回来。”
我和那位女同学主动“请缨”,系领导当即树为典型,召开年级支部大会吸收我二人入党,每逢大小会必先表扬一番,号召同学们到边疆、到基层去锻炼,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接受考验……同学们也另眼相看,我春风得意,正准备行装待发,像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