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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唷。我听到埃伦和你那位瑞士朋友的声音了,我得结束这封——
好斯鲁特,亲爱的人儿,你简直想象不到我知道你就在我附近,我心里感到多舒服。当初在巴黎我提出嫁给你时,你不娶我,真是个大傻瓜。我当时多爱你哟!唉,事情往往只发生一次,过后就烟消云散,成为过去,在你身上留下了烙印,使你永远变了样,人们只要早些明白这点就好了——得了,这篇匆匆涂下的胡言乱语有什么用啊。亲爱的,请你替埃伦想想有什么办法吧!
附上照片,你看我又瘦得多了,不过至少脸上还露出笑容。路易斯逗人喜爱吗?
爱你的
娜
斯鲁特坐在书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快照,把心目中的塞尔玛•;阿谢尔同这个穿着普通家常衣服、怀着抱着一个漂亮娃娃的年轻女人相比。塞尔玛多么相形见绌啊!他心里想,自己出了什么毛病啦。当你失去一个情人的时候,应该就像拔掉一颗牙那样,短短一阵子剧痛,痛定之后,牙洞立即就愈合了。人人都经历过这等事。可是娜塔丽•;杰斯特罗虽然一去不复返了,却还像一个撩人心弦的娇娘那样迷住了他。单单看一眼这封信就给他一种甜酸苦辣都有的感觉。唉,她就用这种黄信笺,用这架y字字面已磨损的雷明顿打字机,向他倾吐了多少热情洋溢的心里话啊!一去不复返了,那种如火如荼的爱情,那种人生难得一回逢的大好机会,全都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通过外交途径,要向她发出封信也怕得花上两个星期,他还是放下工作,给她写了一封三张纸的回信。向娜塔丽•;亨利倾吐衷肠本身是一项真正的乐趣,尽管带着点令人灰心丧气的味儿。然后他给杰斯特罗写了一封短信,告诫他打消留在意大利的计划。他撕掉了一份草稿,这上面提到了偶然落到他手里的那份犹太人大难临头的“新材料”。他不想让娜塔丽白白吓一场。公使叮咛过他在文件没有鉴定真伪之前,必须保密,这番呵责也使他深为不安。
可是该怎样来鉴定真伪呢?
第一部 “娜塔丽在哪里?”第十七章(1)
娜塔丽用冰凉的水淋了浴,浑身通红,打着寒颤,从浴室里走出来,站在镶着金边木框的老古董穿衣镜前,赶紧用浴巾使劲擦干身子;把身子转过来转过去,看到自己扁平的肚子,不由感到欣慰。说来路易斯出世毕竟只在她身上留下几道淡紫色斑纹而已。就是一对乳房也不太难看,不太难看。战时配给口粮不足倒也好!她看来二十岁差不离。
她光着身子,不禁勾起一阵回忆,想起了在里斯本度蜜月的情景。有时候她简直想不起拜伦是怎么一副长相,想得起来的也只是还在手头的那几张旧照片上的模样。这会儿她竟想象得出他过去嘿嘿假笑时那张歪着的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摸着他浓密的红棕色头发,感觉到他一双硬梆梆的手的抚摸。这样活着等于死去,多么枯燥无味啊!真是爱情枉抛,青春虚度!她微微屈下一膝,这个柔美的姿势在米洛的维纳斯雕像 和拉宾诺维茨的女子裸体像中
常见的。脑子里一下子想到拉宾诺维茨身上竟使她清醒过来。“虚荣的婆娘!”她心里摸不准该怎么打扮来迎接来吃饭的贵客,不禁说出声来。电话铃响了。她把湿浴巾裹住身子,去接电话。
“喂,亨利太太。我是贝克博士啊。银行里的会已经开完了,所以我还来得及赶到佛罗伦萨搭七点钟开往罗马的火车。我可以陪你和杰斯特罗教授先喝杯茶吗?”
“喝茶?我们正等着你来吃晚饭呢。”
“你真客气。不过战时请客吃饭是件麻烦事。而喝茶嘛——”
“贝克博士,我们弄到了小牛肉。”
“小牛肉!真了不起!”
“大主教送给埃伦过生日的。我们省下来请你吃。一准来吧。”
“我感到不胜荣幸。而且肚子也饿起来啦!哈哈!反正早班火车的速度更快啦。小牛肉!我领情了!”
从杰斯特罗家起坐室几扇落地长窗望出去,黑白分明的大教堂在夕阳斜照里,高踞在锡耶纳古老的城墙和高耸的朱红屋顶之上,构成一幅美景。不过意大利多的是美景,真正缺的是苏格兰威士忌。娜塔丽端上一瓶黑格–黑格牌苏格兰威士忌,几只酒杯,苏打水和冰块,真叫贝克博士不由刮目相看。杰斯特罗说明,这威士忌是伯纳德•;贝伦森送给他的,“他完全是出于又听到了一个美国人的声音的一片感激心情”。她把娃娃抱出来一会儿。贝克博士逗着路易斯,他的眼睛模糊了,脸上泛着红晕。“唉,我真想念自己的孩子哪。”他说。
杰斯特罗一杯落肚,不由勾起一股逗乐和挖苦人的兴致。哲学家乔治·桑塔雅纳 也和他同贝伦森一起吃过饭。杰斯特罗就拿他们俩在席间出的洋相挖苦一番。他取笑桑塔雅纳灌下了整整一瓶酒,取笑贝伦森说起话来只顾自己一个人包场,取笑他欣赏自己一双匀称的小手做的手势。他刻毒地用这些笑料来引人发笑。贝克博士听得哈哈大笑,娜塔丽也忍不住嘻嘻笑了几声。
她不知不觉中对这位来客有了点好感。她根本无法真正喜欢他,也无法真正信任他,不过他夸她的娃娃倒使她很高兴,而且他们一家目前太平无事也全都靠他。他长着一张四方脸,披着一头浓密的金丝长发,不算难看,甚至自有一套不太高明的逗趣本领。她问他最近多咱吃过小牛肉。他说:“亨利太太,我说不准了。两星期前我在罗马吃过一顿小牛肉,不过我想那头小牛犊准是配了鞍子养驯了的。”
这顿饭显然吃得皆大欢喜。女管家看见又有小牛肉可以烹调,心里高兴,就用马尔萨拉白葡萄酒调味,做了一道出色的嫩肉片。大主教还送来了一瓶香槟酒给埃伦做生日礼物,有了这两瓶酒大家就开怀畅饮,喝个精光。娜塔丽喝得多了点,她本来不想喝这么多,主要是为了免得埃伦把她那一份也一起喝了。他这一阵与世隔绝,也许神经处于受压抑的状态,他就喝起酒来,快成酒鬼了。一旦酒喝过了量,他的情绪就不稳定,说话也就口没遮拦。这顿饭吃到最后,大家正吃着木莓馅饼和冰激淋,忽然飘来一股清香。
“我的好教授啊,是咖啡吗?”贝克问。
杰斯特罗不断拍着两只手的指尖,含笑说:“瑞士代办常给贝伦森带来点小礼物。我这位慷慨的朋友就跟我分享半磅。”
“现在才开始明白为什么贝伦森决定不走了。”贝克说。
“唉,物质享受不能代替一切啊,维尔纳。伊·塔蒂别墅 也有不足之处啊。这地方年久失修,糟极了。伯•;贝 对此常常感到很不痛快。可是他说现在这里是他惟一的家园。照他的说法,他要‘抛下锚来挺过这场风暴’。”他脸上露出狡黠而不十分清醒的笑容,加上一句说:“伯•;贝认为结果一切都会好转,就是说你们这一方要失败。当然,他对意大利绘画是个专家,对战争可不是内行。”
“从新加坡、缅甸、大西洋和北非的战局看起来。弗洛伊德博士 会把这叫做单凭主观愿望的想法,”贝克噘起嘴答道。“不过,不管哪一方战胜,这么一位杰出人物是用不着担心的。”
“一个杰出的犹太人?”娜塔丽能把这句话说得洗净火气,这就看得出她的随和。
“亨利太太,胜利会把硬性的战时政策软化的。”贝克的声调倒平静。“这是我个人深切的希望。”
女管家自豪地把咖啡端进来。他们眼看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注满了杯子,仿佛是魔术师从空壶里倒出来似的。
“啊呀,”贝克刚呷了一口就失声叫道。“到锡耶纳来真是不虚此行哪。”
“当然,桑塔雅纳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既不是犹太人,又不是美国人,”杰斯特罗呷着咖啡,自言自语道。“他是个怪人,维尔纳,他是个具有真正异国情调的人。在哈佛大学一呆就呆了二十年,写书说话用的都是精通的英语,可是他却保留了西班牙国籍。他解释过这是什么原因,可是我听不懂。当时不是他酒喝得太多了,就是我喝得太多了。他是个彻头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