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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觉着是我脱光了衣服,倒好像是我脱了另一个女人的衣服。我看见女人半躺在椅子上,两腿半抬着是叉开的,有一帘子从棚顶降下来隔了女人的眼睛和一男人的眼睛。当然,那男人不是男人,是医生。
我听见医生戴了副塑料手套,薄薄的那种,我又听见医生对帘子那边的女人说“放松”,然后女人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地探进子宫里,我听见女人的呻吟声,我还听见女人心里的声音说“痛啊”。他的手指走了出来,女人看着窗外,觉着浑身凉丝丝的,女人由半躺着完全坐起来,从那特制的椅子上下来,帘子走了,医生走了。
我穿好了衣服,带着我这张黯淡的脸走出来,又看见医生的脸。他又向我说明着什么,我又是嗯嗯地应着。他笑,他突然问:“你不是韩国人吧?”我仍“嗯”了一声。他又说:“从哪里来的?”我笑,他答:“从日本来的对不对?”我摇头。我就是不告诉他我从哪里来,我就走了。
回到了家,躺着跟肚子里的小孩子对话。我说:“嗨,小家伙,你出来的日子早到了,你咋不出来呢?”小家伙竟然说:“你跟我约会只定在了世纪末并没有订明确的日子啊,所以我才不着急出去。出去了又有什么好呢?待会儿再说吧。”我没办法只好等,等着等着。
1999年2月3号早晨,我在屋内来来回回走着,突然感觉下面什么哗的一下涌出来,直觉告诉我是羊水破了,我急急地去敲爸爸妈妈住的房门,告诉妈妈羊水破了,是不是得去医院。妈妈问我是否有阵痛,我说没有,妈妈说没有阵痛咋生孩子呢。
就是在我敲他们门的那一会之前,爸爸做梦了,还说着梦话。爸爸在睡梦中说:“松梅生了,孩子好大,背对着爸坐着呢,手里捧着一个大碗。”我妈妈接着那梦话说:“还没生呢。”爸醒了一下说:“做梦啊!”
就在那会儿我敲的门儿,真是怪,爸爸的梦明明是在暗示我该去医院了我却没有去,3号整整一天都在很不安中度过的,4号一大早就和妈妈去了医院。阵痛始终没有来,做了引产后,子宫才只开了二指。我的脸在发烧,医生走来摸了摸我的脸,说不能再等了,准备做手术吧。他怪我羊水破了就该马上来医院,很危险,如果就这么等下去,对我和小孩子都不好,妈妈在一旁听着很自责。
我已和妈妈隔开了,我无法去安慰妈妈。我躺着,看着躺在各自床位上的其她女人们,她们痛苦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我呢仍无阵痛,只是似一普通的病人般,我总是在看着她们叫,她们哭,她们在抓头发,我也偶尔似她们一般呻吟一下,但我自己听着都有点儿可笑。下午3点钟,我被推进了手术室。我的两只胳膊平伸着,四肢都被牢牢地固定在架子上,我觉着自己似耶稣、一般。护士给了我一针——麻醉针,瞬间我就啥也不知了,那小段时间是空白,待我醒来时,我听到的是我自己的哭声,而不是孩子的。我被抬到了可以走路的床上,我被送到了6楼的一房间里,我使劲儿地哭因为手术后的伤口很痛。营养液的吊瓶在床头上方悬挂着,医生说我得在那房子里住一星期才能带小孩儿出院,天啊,真痛苦,几天内我将拖着个吊瓶生活。
我的奶子在膨胀,要爆炸般,那痛无法表达。小孩儿在新生儿室里,我在生下他三天后才第一次见到了他,男孩儿。他带着他的喜怒哀乐见了我。他眯着眼睛打着喷嚏,他还笑了一下,还恼了一下,又哽咽了一下,又叹了一口小气儿,人做的事儿他在那短时间里都表演了一遍,好似在告诉我他做人了,他有他的烦恼,他向我,他选择了妈妈展示着他的烦恼,快乐,我也表示很理解他。他放屁、打嗝儿都特响。他在那夹在两腿间的尿布里拉金色的屎,尿很多的尿,小脸儿红红的可爱。
护土说这个小孩子吃得最多,拉得最多,尿得也最多。我每天可以见他两次,每次去我都带着我那膨胀了的奶去看他,想喂给他吃,可他每次见我时,嘴角上都挂着牛的奶,我努力把奶头塞到他的小嘴里,他总是吐出来,他咋也不吃这人的奶,我可生气了,可还是想总抱着他,看他,只一小会儿我的胳膊、我的脖子就酸痛酸痛的了,只一小会儿他就告诉我好多信息。饿了,尿了,拉了,不舒服了,我就笑着去解决那些事情,等他都舒服了就不理我了,又睡他的大觉去了,而我呢,还是看着他又看着他,心里画着“?”!
他曾是谁呢,从哪里来的呢?一星期的医院生活真是漫长,我很饿但在没有排气之前是不能吃饭的,我只能等着,我天天拖着个吊瓶在走廊里散步,透过窗子看外面的繁华,听外面的喧闹。
白天,外面忙忙的,人奔车奔,那天上的白云都像在奔,晚上呢,人还是在奔,车还是在奔,满天的星也在奔,满地的灯也在奔,为啥呀?我看着奔跑的白天和夜晚,在长廊里走过来走过去,常和另一位拖着瓶子的女人打着照面儿,问声好。她生女孩儿,婆婆好像不很高兴,我夸她女儿很可爱。她同我一样走过来走过去,瓶子晃来晃去的。
我记不太清那是第几天的一个下午,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响从那儿,我兴奋极了,告诉妈妈,我排气了,那时真是找不到第二件比排气更兴奋的事儿,妈妈跟我一样高兴得不得了,匆忙去找来了护士,护士来了,很温柔地对我说,晚上可以吃饭了。
我以为会给我满满的一碗饭呢,结果呢,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吃饭时间,送来的饭是啥呀,那根本不应该叫饭,那是一碗连饭粒都看不见的米汤和只有几片儿在水里飘着的海带汤。我虽很失望,但毕竟太饿了,我小心地让很热的米汤流进我的嘴里的那一刹那,我感叹了,天下竟还有这么好喝的米汤,太好喝了,我后来差不多是迫不及待地把米汤和海带汤喝完的,妈妈只是很幸福地看着我笑。我在脑子里装着好多好吃的东西又拖着瓶子,不,瓶子终于撤掉了,我拖着我还在痛的肉身又去了走廊,楼道儿静静的,墙上有我的影子,她被贴在了墙上,我又站在窗门口看了会儿城市的灯光,想了想那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孩儿,然后又折回房间躺着了,等着下一个“目标”——排便。
奶胀得我直哭,妈妈帮我抽着奶水,痛死了痛死了,我都想不起来我痛得是否睡觉了。
第二天,我又因为排了便而大欢喜了一场,这就是说离出院的日子不远了,我终于也吃上了米饭,那会儿真是世界上最香甜可口的米饭了。
下午医生来帮我换药,他仍在说我不是韩国人的事儿,他仍在说我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日本女人。护士也在一旁说我纤纤柔柔的极有女人味儿,我谢了他们夸我,当然也实话实说了:“我是从日本来的啊。”我笑,他们也笑,他们以为是真的了,我也以为是真的呢。不是,我笑,是因为我说的跟真的似的。我出院时跟他们说了一句“沙杨那拉”……
妈妈抱着“小不点儿”上了“小不点儿”他爸的车回家了,车开得非常慢,五分钟的路走了十分钟。
家里冷冷清清的,但就在我们陆续迈进家门的刹那,家里就显得热热闹闹的了,因为这个生命的诞生。
小家伙还是一直睡着,因为是冬天,我给他盖得严严厚厚的可还是担心冻着他,我看他,没完没了地看他,看得我脖子酸酸的,眼睛也疲倦得不得了,可躺在他身边还是不自觉地去看他,越看越觉着奇怪。
男人女人在一起睡觉便极有可能在女人肚子里怀上这样一个小生命,他(她)和你同呼吸但我又觉得,男人女人在一起睡觉后会有孩子,这不过是上帝给人造的一个假象,给人的一个说法,“人就是这么来的”。
人们问上帝人是谁造的,就是那个最早的人、上帝就说是他做的,他说他做了一个亚当又用亚当的一根肋骨造了一个夏娃,人们相信了,不信也没办法,想不出来是咋回事,人们在心里也问“上帝是谁”,咋问也没个答案,人就这么延续着,应该有开始,可谁也不知道是咋个开始的,应该也有个结束吧,可结束又该是啥样儿,跟开始时是一样的吗?人们还是不知道,真是的,我头昏脑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