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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每当寂寞的时候,也就近到长沙屈子祠的遗址或者到古濯锦坊太傅祠一带走走。每每黄昏的时候去,那个时候,万物怀有归附之心,就像神的服饰那样闭合着。
一天黄昏,我去太傅祠宅周围转转,见一个卖野生动物的男子提着穿山甲、猫头鹰在祠宅不远处的餐馆前面转悠。猫头鹰就是贾谊讲的鹏鸟,太史公讲的鹏鸟,那个男子要是知道猫头鹰与贾谊之间的故事,断然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如今利欲已将生死掩盖了、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所应该反思的。
又有一天黄昏,我想起屈原和贾谊,走到太傅祠。那时祠堂的门已关了,旁边有一个酒家,打出一道令人垂涎的菜旗——太傅鱼(要是再挂一面松醪酒的酒旗更妙,松醪酒为太傅宅中的一种古酒)。因为酒家在楼头,临窗而坐可以看到雨雪斜阳洒在太傅祠瓦顶上和庭院中的样子。我想,那些瓦都是一些很有使命感的瓦,年复一年,用自己的身躯遮挡来自天空的一切.让贾谊的灵魂免受炎暑和风寒之苦。庭院中的小花小草努力地向上生长,它们将头抬起来,抬起来,仿佛要看清墙外的世界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它们实在是一些可怜的植物,不像那面菜旗可以挂在高处眺望风景,也不像岳麓山的森林那样,可以往城里鸟瞰,它们的命运与贾谊的命运实在是相差无几。
那时,我想万物都在做着同样的挣扎。他们在为自身的存在而斗争,他们的故事,都是一条绝途上的故事,没有谁可以逃脱得掉,时间的前进不因万物的意志而心动。春天,我去看屈原喜爱的兰花,到了冬天,那朵兰花不知所踪。而某天早晨我刚刚买来一盆盆景,中午的时候,盆景已经从阳台上掉了下去,万物都在绝途上瞬间即逝。
这个世界,除了绝途,谁能创造第二条道路?!
江堤,1961年11月出生。2003年 7月21日凌晨4点在湘雅医院去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散文作家。 1985年毕业于湖南大学,1990年到岳麓书院从事古代书院遗址及相关文物研究。国家文物局《中国文物报》特别开设“书院内外”专栏,刊发其考察笔记。
1987年发起中国新乡土诗歌运动,创立新乡土诗派。已出版《新乡土蘸诗派诗选》等流派选集4部,个人诗集9部。诗集收入新中国五十年“文艺湘军百家丛书”,作品入选《新中国五十年诗选》。近年来,从事文化散文写作,是多种报刊的专栏作家或主笔,在《长沙晚报》开设的“湖湘文化遗址随笔”专栏获中国报纸副刊作品评比一等奖。
已出版文化散文集《山间庭院》及文物文化随笔集《中国古代书院》、《诗说岳麓书院》多种。
评论者普遍认为江堤是一位才智型作家,具有诗人、作家、学者的三重秉性,拥有独立观察事物和思考事物的立场与方法,有性灵飘逸的创造性品格,他对文化的诉说来自灵魂深处,其作品对社会和时代有一种和风细雨的暗示作用。
断指的手掌
张瑞田
一
知道安重根是何许人也之前,读过章太炎先生写的《安君颂》。那篇文章是用文言文写的,用词用字显得深奥,读了二遍,没有读出所以然。不过,一个叫安重根的人从此就牢牢地记住了。后来在《饮冰室文集》中渎到梁启超先生的一首长诗《秋风断藤曲》,此诗也是写给安重根的,梁诗与章文相比,梁诗好读好懂,读罢,对安重根其人也就多了一层理解。无疑,《安君颂》与《秋风断藤曲》是两扇文学的窗口,我少年的目光从这里穿越时,就被一个烈土深深迷住。
为了安重根,我来到韩国的汉城。那是2002年5月的一个落雨天,如丝的小雨沉静地敲打‘汽车的玻璃,司机启动了刷雨器,两个螳螂模样的家伙在眼前摆动,前面的风景就变得清晰。我看见了汉城街道两旁的榆树,看见了清澈的汉江和汉江上漂移的船只。这种气氛适合我的心情,近不惑之年时,内心深处涌动的层层波澜都与历史有关,尤其是面对那些被时间埋没的人与事,就能立刻产生拥抱他们、理解它们的渴望。
汉城的街道严重塞车,汽车只能缓慢地行驶,我们没有贸易合同可签,不急于上路,因此,我有十足的耐心在汽车内等待。我已经告诉司机此行的日的地一一安重根纪念馆。
二
冬天,九十三年前的冬天,远东的冬天,从海参崴到哈尔滨,雪是一条线,牵着两座有名的城市。
冷风料峭,清雪刺脸,安重根裹在一件厚大衣里,匆匆钻进海参崴靠海的一家咖啡馆。里面,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等他。安重根落座后,喝了一门热咖啡,驱逐一下冷意,便直视对方。中年人显得沉稳,他把端起来的咖啡杯缓缓地放在桌子上,依旧缓缓地说:“伊藤博文到哈尔滨访问的消息是准确的。”
安重根“啊”了一声,那种特殊的声音引起咖啡馆老板不满的一瞥。安重根没有在意其他人的不满,他瞪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沉浸在兴奋之中。中年人是《大东公报》负责人,他比安重根成熟多了,他举起手示意安重根平静下来。
安重根没有办法平静下来,他高声说道:“彼攘夺我三千里疆土,残害我二千万生民,尚且野心未已,更欲进取大陆,置四万万人于死地,是不特我人之不共戴天之仇,即世界人道之大贼,余欲杀雪恨久矣,而未得其便,含忍至此,今乃有此机会,是天假吾人而除之也。”
中年人摇摇头,他想,安重根的这番话,在俄领海参崴能听懂的人不会太多。
第二天,在这位中年人的主持下,在《大东公报》的社长室举行了反日集会,详细研究了刺杀伊藤博文的行动方案,最后决定,由安重根、禹德淳赴哈尔滨执行刺杀任务。
1907年签订的《韩日新协议》让安重根的心无比的疼痛。日本统监进驻汉城,韩国主权开始大面积丧失。 1909年7月,日本内阁通过了吞并韩国的决议,准备对朝鲜半岛实施全面的殖民统治。此时,从朝鲜统监职位上卸任的伊藤博文继任日本枢密院议长,是日本吞并朝鲜半岛的总策划和实施者。这位老奸巨猾的政客,其哈尔滨之行有着巨大的政治目的,他准备同沙皇代表、财政大臣科科夫佐夫会谈,达到“扩张韩统监权力与满洲之上,且处分满洲事竣,冀中国内政之监督,获取沙俄对日本吞并朝鲜半岛之谅解”。
安重根把伊藤博文当成一个活靶子是有万种理由的。
就这样,安重根与禹德淳携手上路,从绥芬河入境,转赴哈尔滨。抵哈后,稍事休息,研究了伊藤博文在中国东北的行程路线,又去野外察看地形,并做如下分工:安重根在哈尔滨行动,禹德淳守在蔡家沟,谁有机会谁就下手,让伊藤博文有来无回。
晚上,回到旅馆里的安重根与禹德淳把杯共饮,他们憧憬着激动人心的时刻,他们要为自己的祖国复仇,他们把撕碎伊藤博文的壮举当成了人生的理想。酒意绵绵,情深如海,在远离故乡的哈尔滨,安重根流出了眼泪,他作歌唱道:
丈夫处世兮,其志大矣。
时造英雄兮,英雄造时。
雄视天下兮,大业可期。
朔风其冷兮,我血则热。
慷慨一去兮,目的其达。
对彼鼠贼兮,岂肯比命。
同胞同胞兮,速成功业。
万岁万岁兮,大韩独立。
歌声仍在空中飘荡,禹德淳又唱和起来——
逢兮逢兮,逢尔仇兮。
我欲逢尔,水陆几万里。
……呜呼!奸凶尔老贼,
夺我疆土,杀我同胞,
又何野心来此,欲送死于我手兮。
唱罢,两人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扬弃酒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悬挂在墙上的一把刀也许受了两个无家可归人的感染,在刀鞘里轻轻跳动,寒光升起。这是安重根的配刀。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梁启超写给安重根的诗句:
万人攒首看荆卿,
从容对薄如平生。
男儿死耳安足道,
国耻未雪名何成。
看来,梁启超把安重根比做荆轲是有道理的。
三
汽车停在一个小山坡下。司机向右侧努努头,表示安重根纪念馆就在山坡之上。我走出汽车,仰视前方。小山不高,植被不错,槐树、榆树、杨树在山坡上错落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