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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6期-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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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也果然如此。和计:多还没有等到谢幕就匆匆退场的王子一样,这位叫海子的青年诗人也死于非命。 1989年3月26日,他留下近二百万字的诗稿,在山海关卧轨自杀,时年25岁。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短命王子了。一个没有成为王的王子。更遗憾的是,在此之前,几乎无人承认他王子的身分。 
  且看海子是如何评价饱含了天才辛酸的王子的:“这些人像是我们的血肉兄弟,甚至就是我的血。”也计,天才是一个集体,是可以在不同时空出现的孪生兄弟——是一种贵族的血统。海子写过一篇《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把这位神智混乱的德国诗人奉为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的神的儿子:“一个半神在河上漫游,唱歌,漂泊,一个神子在唱歌,像人间的儿童,赤子……”可见王子必须首先是自然的赤子,有一颗永远的童心。所以王子会死,但不会老;会疯狂,但不会世侩或阴险;会断裂,但不会屈膝……还有很多很多出众的优点和致命的缺陷。在这篇文章里海子还把画家梵高列为与荷尔德林遥相呼应的同一类诗人,梵高在其眼中也是一个额外的王子,一个以血为颜料、以死亡写诗的异族王子。他还曾在另一首诗里亲切地称梵高为“我的瘦哥哥”。以《醉舟》而一举成名的法国诗人韩波,同样是海子心目中一个悲怆的王子,他特意写过一首《献给韩波:诗歌的烈士》,称韩波为“我的生理之正,我远嫁他方的姐妹早夭之子,语言的水兽和姑娘们的秘密情郎”。从涛的标题可以看出,海子不仅有王子情结,还有烈士情结。他认为在平庸的生与壮烈的死之间,王子肯定选择后者。他果然这么做了。他授予韩波的勋号也可用来形容自身——至少,带有自勉的意味。海子继承着古老的王子们的遗产,而且从这一系列先躯身上映照出自己的思想。他在以诗歌的方式寻亲或探亲。他欣慰于自己不是一个浪漫主义的孤儿。 
  除了但丁、莎士比亚、歌德这三位并驾齐驱的王之外,海子还很推崇荷马,把荷马的行动力和质朴未凿比喻为诗歌的黎明。只是,他并未让荷马列席于工座,因为这是一个无法归纳的巨人——接近神的境界,已构成伟大诗歌的宇宙性背景。在海子死了之后,我还可以继续他的联想——代替他呼吸:在那三位父性的王之上,是作为始祖的荷马——相当于太上皇了。荷马是史前的王,同时也可以说是退役的王——他掌握着最遥远的皇权。荷马,无冕之王,众王之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荷马开创了史诗的传统,纪念碑的风范,神殿的框架,《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为《神曲》、《浮士德》,乃至莎士比亚诗剧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有人说海子按照自己的涛学理解,勾画了一幅全景式的诗歌家族谱系一一而这谱系的排列也许比诗歌历史本身更为复杂,或者说更需要洞察力。我受到了海子的启发,但并不感到满足。我觉得这幅海子版诗歌家族谱系又是不完整的,带着单亲家庭和父系氏族的倾向。当然,海子也说过,在那三位挣脱了—上帝的亚当型父王之外,也存在着挣脱了亚当的夏娃:——正是这浪漫主义的母亲,哺育了一批永葆童贞的王子型诗人。但在他的论述中,这个夏娃的面目是模糊的,就像缪斯的面目也是模糊的。夏娃缺席,或者说,没有具体的女神。有王和王子,却没有王后,没有王妃和公主。打必要加以补充。哪怕是以一种不完整来弥补另一种不完整。 
  假如说荷马是诗歌的太上皇,皇太后则必属萨福无疑了。萨福同样是古希腊的一个巨大的幻象,一个写诗的海伦。她被柏拉图称为九位缪斯之外的第十位缪斯。可惜她流传下来的乳汁有限,无法提供直接的营养。她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使缪斯那女神的形象更为人性化了。她是一个母性的象征。 
  白朗宁夫人也许只是一位小小的王妃,但她咏叹爱情的十四行诗多多少少回应着萨福那竖琴的绝唱。温香软玉,导致她无法真正地介入诗歌政治之中。更多的时候她仪仅作为书斋的装饰品而存在。—个诗坛的花瓶。 
  真正的;正后是谁呢?是如下几位:狄金森、四尔维亚·普拉斯、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她们并不仅仅是正的配偶,她们简直称得上是诗歌的女王。这是一座彻底摆脱了寄生性的自足的后宫。即使在王的尊严与王子的清高面前,热烈如火的她们也毫不逊色。她们赢得了诗歌的女权。 
  狄金森是十九世纪的修女,她借助神的指点在晦暗的闺房里完成了自己的炼金术,蜜蜂的刺构成其诗歌的骨头。普拉斯呢,她是一个女性的荷尔德林,生活在忧郁、绝望乃至疯狂之中,造成了黑夜与白昼的分裂;而且她像一些崇尚烈土之风的诗歌王子一样孤注一掷,以自杀的形式早退。阿赫玛托娃和茨维塔耶娃,更像是俄罗斯的一对姐妹花——虽然她们拥有色彩相异的花瓣与梦境。有月亮之称、与作为太阳的普希金相抗衡的阿赫玛托娃,很早就幸运地登上了王后的宝座——而她的后半生又因世事变幻成为一尊受难的女神,她的光环与泪水都是白银打制的。至于茨维塔耶娃,则是一团呼啸的乌云,以侵略者的姿态占有着审美的天空;这位承担着圣殿祭司的神职的女巫,自缢于倾颓的后宫……人类诗歌的四王后哟,体会到了另一半世界的苦难与焦虑,却又保持着精神上的清洁与尊贵。她们是女王,是女王子——她们的爆发力与耐力不亚于那些强壮的王、冲动的王子。我该以什么献祭这比肩而立的四王后呢?还是以忽略了她们的存在的海子的诗吧。我以这种方式代替海子作出补偿。 
  海子有一首诗叫《四姐妹》,是怀念自己一生中爱过的四个女孩的——可借用过来,形容远方的这四位女诗人:“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海子尤其还强调了“这糊涂的四姐妹啊/比命运女神还多一个”。假如说这四位女诗人也是糊涂的,那只是因为她们不约而同地向诗歌的王挑战了——由此便展开了悲剧的命运,由此便比所有女性承受了更多的苦难,承受了额外的压力。她们一点都不知道逃避,反而以血肉之躯迎上去……这勇敢的四王后哟,比命运女神还多一个/比王还多一个…… 
  在海子出具的王子名单里,没有被点明的,或者说被省略号概括的,似乎还应有济慈、拜伦、莱蒙托夫、波德莱尔、帕斯捷尔纳克、曼德尔施塔姆,直至金斯堡———位嚎叫的混血儿王子。 
  诗歌的李尔王,诗歌的埃及艳后,诗歌的哈姆雷特王子,共同构筑起舞台一样的星空。而这张时间的地图可以一直上溯到荷马,上溯到萨福。 
  这就是不可一世的诗歌家族。这就是流浪的诗人们的祖国。 
   
  卡夫卡的病 
   
  卡夫卡的肺叶,有虫蛀过的痕迹。所以他不得不大声咳嗽,连稿纸上都溅有血迹。我看见的是一棵生病的树,首先从叶子开始腐烂的。即使它有再完好的根须、再坚挺的枝条,也无济无事,只不过延长其痛苦的过程。卡夫卡的小说,也笼罩在慢性病的阴影里 
  1917年8月初,卡夫卡第一次吐血,他自己曾加以描述:“我突然在民办游泳学校吐出了一些红色的东西,这真是又奇怪,又有趣,不是吗?我看了一会儿,就马上把它忘掉了。后来吐血的事经常发生,甚至发展到只要我想吐,就可以吐出红色的东西来,好像完全随心所欲了。这事不再有趣,反而使人感到无聊了,我也就随之把这事又忘了。”不久以后,他的左右肺部出现大咯血,在床前吐了一摊,吓得前来打扫卫生的女仆惊呼:“先生,你会活不了多久的。”而卡夫卡本人则无动于衷,似乎并不很在意能活多久。他已经习惯于精神的痛苦了,与之相比,肉体的痛苦,几乎可以忽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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