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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妈说,你还能吃下两大碗饭吗?我心得你常说的一句话,吃得做得。
雪爸爸说,我再也吃不下两大碗饭了。吃不下两大碗饭就挑不动潲水了,挑不动潲水就不能喂猪了。唉!不喂猪了我想多带一个小孩。
陈妈说,你身边有两个小孩了,你还想多带?你还要不要多活几年?
后来的日子,陈妈变得有事无事往雪爸爸家走。女人一会面,有说不尽的悄悄活,有时她们在雕花床上谈到深夜,谈她们的过去,谈过去那些无情的男人,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哭哭啼啼,像一对疯婆子,常常把我晾到一边。有一次,陈妈注意到找,也许是雪爸爸的缘故。陈妈撩起我遮盖半边脸的头发,边撩边说,让我看看,看看你的小脸蛋,哟!长得跟雪梅小时候一个样。陈妈说这话时表情很妩媚地望—眼雪爸爸。我听了,非常不高兴。我怎么像雪爸爸?望着躺在竹床上一堆肉的雪爸爸,心甩犯嘀咕。
你不知道吧,你雪爸爸还是桃花江的第二代美女呢?
那时候我们多么年轻!雪爸爸说这话时,脸上浮出的笑,极生动。雪爸爸的眼神感染着陈妈,陈妈坐到雪爸爸身边,轻轻地唱起了《桃花江是美人窝》。我记得其中有几句是这样唱的:
桃花江是美人窝,
桃花千万朵,
比不上美人多。
桃花江是美人巢,
桃花颜色好,
比不上美人娇。
也许她们是来兴致了,唱得很投入,个个表情妩媚。也许她们回到年轻时在家做闺女的幸福日子了。她们本是高兴了才想唱歌的,可是后来唱到的一首歌,唱着唱着,两个人流下泪来。也许是唱出了她们身为人妻的悲凉。
唉!你们哭脸了?
坐在门边我突然说。她们一回头,有些惊慌。也许发现问话的是我,觉得当着小孩子流泪不好意思。我见她们这个样子,趁机溜了出来。
13
我跑到居土巷的小朋友白粒圆家玩,白粒圆不在,我又去找平平,平平也不在。居士巷除了那些小摊贩在吆喝自己的东西外,就是两个骡子拴在垃圾边,长一声短—声地叫。风卷起垃圾,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很难闻。我捂着舁子跑到巷子口,刚才巷子门还很热闹的,一下子也变得冷冷清清。我很无味地跑到理发庙,看那些叔叔阿姨理发。突然,我发现地上有烟屁股,一个,二个,再往前看,啊,满地都是。我突然想起居士巷有个二蠢子,他很可怜,没钱买烟只能捡烟屁股抽。记得雪爸爸和陈妈都给他捡过烟屁股,我也应该给他捡烟屁股。于是,我猫在地上,发现有几个烟屁股在理发人的坐凳下,爬进去,一个,二个,十个,理发员发现了我,大喊:谁叫你进来的!出去!出去。我从凳子底下爬出来,已捡了满袋子的烟屁股。我跑回来,发现陈妈还在雪爸爸家。
雪爸爸说,“你去那里了?看你,一身的头发。”
我说,“我去理发店,给二蠢子捡烟屁股了。你看,一袋子呢!”
雪爸爸说,“你看你,袋子里放着烟,脏死了,快掏出来。”
“雪爸爸,我痒,全身都痒,快给我抓。”我那脏兮兮的手不停地满身挠着。
“哎呀!你这该死的,身上都是头发呀!来,赶快洗澡。”
雪爸爸烧了一盆热水给我洗澡。我换上干净衣服,身上是不痒了,可是脸上仍痒,一抓一块红,接着肿开半边脸。
陈妈说,走,去医院看医生。
雪爸爸说,先在家敬菩萨。
看她们两个争来争去,我在一边莫明其妙地笑。最后还是按陈妈的先上医院。医生说我只是感染了一些毒菌,不要紧的,吃点药就可以了。雪爸爸说,怎么不要紧呢?女孩要变姑娘,姑娘大了要嫁人的,脸坏了哪个伢子要?一回到家,雪妈妈楼上楼下的转,接着“砰”地一声,把门关得铁紧,然后从一个木盒子搬出一个木头人来,烧几张纸钱,双手朝前拱几下,默念着什么,一副脸很虔诚,然后她端来一小酒杯水,用手在里面划几下,要我一口吞下。最后走到门旮旯,从里面推出一个大石磨,淘上几升米去磨成米粉。陈妈开门出去。一会儿,她背回一个大南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南瓜。她把大南瓜切成小坨,和米粉一块煮,煮熟后,做成一个个小粑粑,用一个木盆装着,端到大门口喊小孩子来抢。我想一定好吃也抢了一个。雪爸爸说,你不能吃。说完拿走了我手里的粑粑。
“好了,粑粑抢完了,灾祸被抢去了,你就好了。”雪爸爸松了一口气,
我问,“什么灾祸?”
“嗬,就是你脸上的红斑。”雪爸爸脸上浮出了往日的笑容。
不两天,我脸上真的好了,我不知道是医生的药灵还是雪爸爸的一套更灵。我只感到没有杨爸爸在家的日子,雪爸爸要做的事突然变得单纯起来,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也许她将一些事看明了,想透了,反而不再牵挂,反而轻松了。她那无处释放的爱全部用到了我们小孩子身上,我和她带大的几个小孩成了她的全部精神寄托。
有一天,雪爸爸突然对我们说,带你们去桑园玩。雪爸爸把我们小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像过年一样,带了饼和糖粒子。陈妈也同我们一块去,她带了酸水萝卜。桑园是桃花江的世外桃源。那里有大遍的桑树,草地。我和两个小弟弟在树林里跑来跑去,累了,在地上打个滚。这时,桑农正在桑树上采桑叶,他们树上树下的爬。我跟桑农学爬树,功夫还真行,我一口气能爬上一棵树。我从树上下来,看见雪爸爸和陈妈并排坐在草地上。陈妈怀里抱一条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狗。小狗身上穿着花衣服,戴着白帽子。我偷偷藏到她们身后,看她们玩什么把戏。陈妈指着雪爸爸对小狗说,快叫爸爸,她是你爸爸。小狗哦哦两声,陈妈高兴地说,小狗叫你爸爸了。雪爸爸拍拍小狗的头,抱过来,指着陈妈说,我的儿,快叫妈妈,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小狗不叫,雪爸爸在小狗头上拍了几下,小狗不知是反抗还是怎么的,又哦哦了几声,逗得我笑弯了腰。她们大人也过家家。不对呀,这时,我突然发现了那个谜,那个一直藏在我心里的谜。雪爸爸为什么要我叫她雪爸爸。原来雪爸爸跟陈妈小时候作扮家家的时候,雪爸爸总是扮演爸爸,陈妈总是扮演妈妈。
14
有一天,杨爸爸的姐姐带着杨爸爸回来了。杨爸爸姐姐是个能干的女人,她笑容可掬地对雪爸爸说:我家弟弟怎么天天吃食堂?原来是两口子吵架。唉!弟妹,我帮你把人送来了,要打要挨你就赶紧挨几下,我保证他不会回手的。你看他吃食堂,瘦成猴子了,你不心痛谁心痛?我把他交给你了,再不要让他跑了!
杨爸爸姐姐说了一大堆话,最后拍拍雪爸爸的肩膀走了!见姐姐走了,雪爸爸转身进了厨房,把厨房的碗筷弄得劈里啪啦响,我知道这是雪爸爸的无声抗议。雪爸爸没做出杨爸爸喜爱的饭莱来。杨爸爸边吃边说,汤咸了,冬瓜烧煳了。雪爸爸没有吭声,去收拾我们小孩子睡觉。我记得那顿饭,杨爸爸自始至终在说。声音不大,杨爸爸是黑着一张脸把一顿饭吃完的。
在家里,杨爸爸想和雪爸爸说话,雪爸爸不理他。可以说我们的欢乐完全忘记了还有个不欢乐的人存在。他一个人郁郁寡欢,尤其同我们一起吃饭,他想喝酒,自己去找杯子,好不容易找到杯子,再看桌上的菜,桌上的菜还丰盛,就是没有他喜欢吃的下酒菜。他黑着脸,嘴角拉长,菜在嘴巴里很重地嚼,然后像吞酒样咕噜一声吞进去。吃完饭,抽几支烟后,哐当一声放下蚊帐,躺到了床上。有天,他掏出一枚硬币,给我买冰棍吃。我刚接过硬币,雪爸爸的目光箭一样射过来,我的手捏着的好像不是硬币,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硬币从我手上“嘣”地滚到桌子底下。杨爸爸喘着粗气,弓下腰,去捡硬币,半天都抓不到硬币。看他那难受的样子,我很想过去帮他,但雪爸爸那双箭样的目光,从我背后穿透过来,我只能呆在原地,看着他把硬币从地上捡起来。他再站起来时,人像矮了半截。
有天晚上,杨爸爸偷偷摸到雪爸爸床上,突然跪到雪爸爸身旁,他的腰大幅度地躬着。我屏住呼吸,耳朵听着床上细小的动静,以为雪爸爸又会把杨爸爸一脚踢下床去,结果什么也没发生。雪爸爸只望了杨爸爸一眼,然后翻个身,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