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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的一天,杨爸爸开始琢磨起雕花床来。浮雕如何雕得活灵活现,圆柱子如何车得圆?他眯一只眼,这里敲敲,那里摸摸,有时是小心翼翼地触摸,有时是把雕花拆成块琢磨,琢磨得如痴如醉。有时,找到一点感觉,就用碎木来雕刻。他反复雕刻,一块比一块雕得好,终于雕出师傅那样漂亮的浮雕了。这些年他一直没雕好的浮雕,这下子真的雕好了,望着这些雕刻好的花边木料,他在房里不断走动,嘴里喊着,搞好了!搞好了!我搞好了。那天,我也跟在他屁股后头喊:搞好了,搞好了。其实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搞好了。
看到杨爸爸疯了似的在房里转,雪爸爸赶紧下厨房。她再从厨房出来时,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杨爸爸的下酒菜。雪爸爸摆上桌子,把那个小酒杯照样放在桌上最醒目的地方。我趁雪爸爸不注意,赶紧把那个小酒杯藏起,雪爸爸转过身,说,哎!刚才我放了一个小酒杯的,怎么不见了?她又摆上一个,我又偷偷藏起。雪爸爸终于发现了我的诡计,做出要打我的样子。我举起杯子,大声说,杨爸爸不会回来吃饭了,我看见他去了陈妈家。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雪爸爸一脚踢翻了桌子上的饭菜,理也不理我,躺到了那张雕花床上。那天,她静静地躺了一下午,快要做晚饭的时候,她拉我站到了一家面馆门口。面馆对面是陈妈家。陈妈正坐在家门口的小摊边。雪爸爸眼睛睃向对面,陈妈脸突然红了。她躲开雪爸爸的目光,头垂得很低。雪爸爸仍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像一口铁钉,把陈妈钉到她的眼睛里。似乎只有这样目丁着,才能把陈妈盯穿;似乎只有这样盯着,才能把生在肚子里的委屈全部倒出来,要不就会烂到肚子里。
陈妈是雪爸爸惟一的仇人,雪爸爸对陈妈不止是恨,还有很多说不清的地方,这些说不清的地方,又正是她出众的地方,也是她高人一头的地方。巷子里有不少女人曾经偷偷模仿她,结果变成了东施效颦。陈妈的一些做派,你能感觉得出来,但是你说不出来,更是学不来。正像她的美一样。应该说她的美是一种流动的捉摸不定的美,好像藏在一举一动中,巷里好多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感觉不出那种美来。她说话时含情不露却扭动着她的水蛇腰,那对黑醋栗子就会不安分地顾盼有神。只要她盯住哪个男人,哪个男人就很难跑得出她的影子,她的魂就附在哪个男人身上了。应该说女人的好看,是通过男人来检验的,如果哪个男人见了她语无伦次,整日像丢了魂,那就证明女人的魅力已经勾住了那个男人。雪爸爸斗不过她的正是这些地方。雪爸爸曾经在心里无数次打败她,用正义的方式,用光明磊落的姿态,可是现实中并非这样。雪爸爸没给杨爸爸生下个儿子,感到自己有些底气不足,这也是她不敢在杨爸爸和陈妈面前大喊大叫的原因。其实,被陈妈勾走魂的男人,何止杨爸爸一个呢?居土巷的男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装着个陈妈。他们常常有事无事挤到她那里坐,一说话嗓子都软了。老婆管了也没用,就像杨爸爸在她面前都难免流露出贱相一样。
8
杨爸爸搞好了那些雕花图案后‘,就要做一件大事了。后来我才知道,杨爸爸要做的大事是给陈妈做雕花床。
那天晚上,我去陈妈家吃酸水萝卜,见她门关着,我正准备走,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赶紧藏到门边。
杨爸爸说,你不要伤心,想儿子了可以再生,喜欢雕花床我可以给你做一张。我今天就是给你商量做一张我师傅那样漂亮的雕花床。
陈妈说,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做雕花床了?
杨爸爸说,你不喜欢雕花床,你在我家的雕花床上老是摸来摸去干什么。我不仅知道你喜欢雕花床,而且还想要个儿子。
陈妈说,我要个儿子,跟谁去要个儿子?
杨爸爸,这还用说,肯定是跟我啦!我家那个只会叫不会下蛋的胖婆娘,跟我这么多年了,蛋都没给我下一个。
陈妈说,你不要这样说,她也够难的。
杨爸爸说,她难我比他更难。我父母就我一个儿子,天天指望那胖婆娘生个儿子回去。她也真够狠,想断了我的根。其实你知道,我已不对那个胖婆娘抱希望了,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做好雕花床,我们在雕花床上生一个儿子。
陈妈说,真的是雪姐不能生吗?
这时,我突然听见陈妈在里面笑。声音很好听,就像母鸡刚下完蛋一样。我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这好听的声音的时候,这声音突然就没有了。然后,我突然又听到陈妈发出一串尖叫,是不是杨爸爸在打她?杨爸爸为什么打她呢?就在这时陈妈又笑起来了,而且边笑边说,你真的给我做个雕花床吗?你真的能跟我生个儿子吗?其实,我早想你跟我生个儿子了。
我发呆了,陈妈怎么要杨爸爸做雕花床呢?陈妈怎么要杨爸爸跟她生儿子,杨爸爸心该跟雪爸爸生儿子呀!当我把杨爸爸要给陈妈做雕花床和杨爸爸要和陈妈生儿子的事告诉雪爸爸时,雪爸爸的脸噌的一下紫了,人变得狂躁起来。难道他真的要这样了?杨爸爸要做出一张父亲那样的雕花床,难道是为了那个婊子婆?他要是真的和婊子婆生出个儿子来,那自己怎么办?雪爸爸有些不明白,那些快乐日子怎么说没就没有了呢?现在她似乎明白了,杨爸爸开始往陈妈家跑后,那些快乐日子才没有了的。
那天,雪爸爸在床上静静地卧了一天,起床时,发现我守在她身边,她一把搂住我,从袋里拿出两颗棒棒糖给我,嘴里却默念着,我不能让他们这样无法五天的。当时我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感到她不再管我了,让我跑到巷子口去玩,只是我从巷子口回来,她总要盘问我见到了些什么人,他们在做什么,然后又给我两粒糖。我把杨爸爸和他的徒弟在陈妈家做雕花床的情况汇报给雪爸爸。雪爸爸一听杨爸爸和徒弟在一块做床,心里才有点踏实。其实有很多事情我是看不见的。
杨爸爸开始从老远深山拖回几节古木,送到陈妈家里,带徒弟在陈妈家下料,叫徒弟按照雕花床的样子出粗胚。他自己亲自雕花纹,边雕边对徒弟讲,什么样的形状是明清雕花匠的窗花图案,什么样的图案是民国时期的民间艺人的浮雕技巧。他雕得很认真,也很顺手。他雕出的鱼和鸟和师傅的一样,活灵活现,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一个鲜活的儿子。他把雕出的花纹用纱布打磨,打磨得非常仔细,当成他——生的大事来做。杨爸爸光着膀子,弓躬着腰,双手捉着刨子,帮陈妈刨那铺板,使劲地一下一下,挥汗如水。陈妈不是送茶就是拿毛巾亲呢地替他擦汗。杨爸爸看到陈妈在他面前来回穿梭,秆着看着,眼神不听指挥了。每到这时,杨爸爸就叫徒弟早点回去休息。他白已也不做了,收捡好:正具,顺便帮陈妈关好门,抱着陈妈上床和她—块共商大事。
杨爸爸总是先点燃一支烟,望着陈妈。陈妈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眉眼是川眼,偎在他怀里,笑容殷殷的,一头湿漉漉黑发,发出诱人的肉香和幽幽的皂香。哪像家里那个只会叫、不会生蛋的胖婆娘,那身颤抖不停的肉,像—身猪肉,还不是一身好猪肉,是猪身上无人要的气泡肉。那满身臭汗简直就像一头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猪。
那些日子,杨爸爸天天半夜才回家。雪爸爸天天揪着心看着杨爸爸回了又去了。那些日子,我成了雪爸爸和陈妈之间的重要人物。我在巷子口走动,既能吃到雪爸爸的棒棒糖又能吃到陈妈的酸水萝卜。
杨爸爸在一种兴奋中把雕花床板一块块做完,合床的那天,杨爸爸先把床檐合好,边合边说,这个床檐很特别也很重要。应该说有了这个床檐,雕花床又可以叫滴水床了。滴水床就像屋檐滴水一样。而床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