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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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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亮抹掉眼泪,抬头看了一回前面的秃寨,说老了,不然这眼泪咋这么不中用呢。
老亮这才推着盐车回了寨子。

    二秃娘坐在门东旁就着针线簸箕做针线,草坐在门西旁给二秃子纳鞋底。草说
娘呀,这几天她的左眼老是跳呢。二秃娘说左眼跳福右眼跳祸,怕是有啥喜事要临
门吧。二秃娘话音还没落,老亮推着盐车进了院子里。娘俩立时傻了,愣了半天才
回过神来,两个女人都扑到盐车上哭了起来。

    老亮蹲下来一声不响地叭嗒叭嗒抽旱烟,任她娘俩个哭。草哭了一回,过来问
老亮。爹,这是咋了。老亮说爹不咋。不咋,二秃子呢?

    老亮把烟窝磕在鞋帮上,红红的一团烟火嗤嗤的刹时变成一撮灰烬,一股青烟
在烟灰上面画了个钧就消失了。老亮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里说没了。”

    二秃娘哭得鼻涕一把泪两行,听老亮这么说,扑过来去撕老亮。你还我的儿子
——老亮一耳光扇过去,打得二秃娘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快给二秃子准备寿衣。
老亮说着背着手,丢下她娘俩出去了。

    二秃娘瘫坐在地上,两手捏着脚脖子哭开了。老天爷呀——我的老天爷呀,您
咋不睁眼呀——

    老亮没有给二秃子搭灵棚,也没有请喇叭,就给二秃子送上了黄泉路。老亮也
没亏了二秃子。二秃子虽然只剩下一把骨头渣儿,老亮还是给他置了口棺材。棺材
不大,四个人抬着,轻飘飘的。

    草剪了个纸人放在棺材里,做了二秃子的人形。纸人剪得和二秃子长得一模一
样,只是纸人的头一点也不秃,黑黑的头发,长得特别旺。

    二秃娘嫌老亮给二秃子买的棺材小,说咱家的天都塌了,还省哈哩。老亮说天
塌不下来,为活着的人不为死人,坷垃不打脸就行了。二秃娘出来要送儿上路。老
亮拦着不让,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去黄泉的理。

    这仍是一个上好的天气,没风也没云,有的只是太阳。

    草一身孝衣,白孝巾一直拖到地上。她只是默默地跟着棺材走,她没有大声地
嚎陶,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草不热二秃子,不管热不热,总归是自己男人,孬
好都是自己认下的。总算有了依靠,可现在人又没了。她不住地问自己。我的命咋
恁苦呢?

    二秃子贴着他爷的坟埋下,当一后坏新翻的黄土堆成二秃的坟时,掘墓的人都
退去,偌大的坟地里只剩下草一个人,她跪在二秃子的坟前,一沓一沓地烧着纸钱,
火苗把纸钱灰托得老高,然后,纸钱灰又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坟头上。草对自己说该
哭几声了。可她还是哭不出来。

    一个长长的身影将草罩住,她抬头见爹站在她的前面。草站起来怯怯地喊了声
爹。老亮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过来跪在二秃子的坟前。草又叫了声爹,说爹你咋
给儿子下跪呀。爹不搭理草的话,说草呀你也跪下,爹有话要当着二秃子的面和你
说。草就贴着爹跪在二秃子的坟前。

    老亮说儿呀你别怪爹,你没给咱老李家留下人秧,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咱家就
这样断了香火。老亮又叫了声草,说寨里有你看下的男人你就直管去找,爹不怪你,
这事不能拖,就这几天地里。草叫了声爹,说这事做不得。老亮站起来拨拉拨拉腿
上土说他讲做得就做得。老亮说着拖着长长的身影向秃寨走去。

    草扑到二秃子的坟上大哭起来,她把脸埋在新翻的泥土上,一直哭到精疲力竭。
古堡似的秃寨在灰白的地平线上像个巨大坟冢的黑色的剪影,草踉踉跄跄地一步一
步跨进去。

    谁也没有想到李将军的队伍才开过去十几夭,又沿着原来踏出的坑败了回来。
那些当兵的大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拄着木棍,三三两两互相掺扶着,衣裳烧得破破
烂烂,身上粘着污血。身上头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渗得鲜红。有的走着走着就倒
下了,再也站不起来。

    秃寨的人站在寨墙上看得鼻子酸酸的,谁也没有有计较李将军的队伍替他们吃
了老亮家的酒席,都回家烙大饼,煮鸡蛋,也有炖鸡汤的端到寨门口的官道上给队
伍吃。

    二秃娘也煮了鸡蛋,要端到官道上给队伍吃,硬是让老亮给挡了回去。老亮说
还吃鸡蛋哩,吃个鸡巴,连个小日本都打不过。

    这几天,草天天拿着针线去寨门口磨蹭上几时辰,她时不时地抬头看着官路的
尽头。她多么希望她一抬头柱就站在她的眼前,哪怕他是折了胳膊少了腿,只剩下
一截光身子,她都不嫌他。草的心里有柱,她也早把她的心给了柱。原来埋在她心
底对柱的爱的火焰又燃烧起来,草的心里又鲜活起来。他要等柱回来。只要柱要她,
她会把自己毫无保留捧给他。可柱到底没有回来,连一点音信也没有,她的心又死
了。

    那天,柱换一身新黄军装,腰里扎着大皮带,神气得像个官人,还惹老亮笑话
他说这驴日的这回去出息去了。二秃娘说出息啥来,不知可能活着回来呢。

    草当时就站在塞墙上,远远地看见柱像一粒砂子掉进那黄色的河流里,却再也
找不着。她呆望着眼前这涌动的黄色河流向天边流淌。她的眼睛模糊了,那涌动的
队伍也模糊了。草说还是走了好。可柱的背一直在她眼前晃,柱后背上的刺刀一闪
一闪的,常常给草的眼泪晃出来。

    那小伙夫怕是回不来了。草听了,回头见娘站在她的背后,赶忙抹掉眼泪。草
也说能回来怕是不容易了。二秃娘的眼泪也给引了出来,说那小伙夫还是个小孩子
呢。李将军败下来的队伍都过去几天了,只是不见那个小伙夫回来,二秃娘又朝官
路尽头望了一回对草说回家吧,人活着不容易。

    这天夜里,二秃娘听见院里有动静。吓得不行,说怕不是二秃子回来了吧。二
秃娘说儿呀夜别吓唬娘,娘知道你死得屈。老亮听见外面有动静,他起来点灯,隔
着门缝见门槛外面黑乎乎的缩着一个人。老亮开了门,见是小伙夫,这才松了一口
气,说你这小伙夫哪不好睡咋睡在俺家的门槛上。小伙夫还是躺着没动,老亮说怕
是死了。二秃娘过来用手在他的鼻子上试试说还有口气。二秃娘喊老亮过来帮忙,
可老亮坐着没动。二秃娘说人家小伙夫还给咱一袋子洋面呢。草过来给小伙夫抱在
自己的床上。

    草用汤勺给小伙夫嘴里润茶水。有两顿饭的功夫他总算醒了过来。他想挣扎着
坐起来,草说躺着别动,姐喂你。小伙夫眼泪汪汪地喊姐。这时,老亮浑浊的眼睛
突然放亮了,说了一句谁也摸不着头脑的话:成了。

                                   七

    小伙夫高烧不退,烧得昏昏沉沉。他的腿肿得像树轱辘子一样,涨得连裤子都
脱不下来,最后,二秃娘没办法,硬是用剪刀给他的裤筒冲开。小伙夫大腿根子的
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化浓,用手指一按,里面的浓血直往外冒,腿肿得明稀溜的,一
按一个坑。

    二秃娘急得团团转,说小伙夫这样拖下去怕是活不了。草对老亮说爹呀咱还是
给他请先生治治吧。老亮说请哈哩先生呀,说草呀你去给爹烧锅盐水来。

    草去烧水,老亮从屋里翻出一把破镰刀头子,拿到井台上的石条上磨得雪亮,
又放在火上烧得通红。

    二秃娘看了,担心地问老亮,他爹,你能行吗?咋不行。老亮说着,又紧紧裤
腰带,袖子也往上绾得老高。

    老亮摘下自家的门板,给小伙夫绑在上面,用盐水把小伙夫的伤口洗干净。老
亮还真行,他硬着手脖用镰刀把小伙夫的伤口腐烂的肉一块一块地剜去,里面的骨
头让老亮给剐得白生生的。

    烧得红通通的镰刀遇着肉,嗤嗤地往外翻着油花。小伙夫疼得汗珠子直滚,二
秃娘给他擦汗都擦不动。开始,人还不住地叫,可后来就叫不出声来了。小伙夫攥
着草的手,他的手指头都陷到草的肉里,草疼了一头汗,却没拍手,一直让他攥着。

    小伙夫的伤还真让老亮给他剜好了,又有草和二秃娘小心地伺候着,才几天,
小伙夫就能扶着东西下地了。

    老亮蹲在自家院墙外的墙根上晒太阳,暖融融的太阳光扎得他浑身舒坦。他两
眼眯成一条缝,灰暗的面颊上是一圈乱扎扎的胡子,像个大喇叭套在他那干瘪的嘴
上。

    老亮把旱烟袋掏出来,在烟荷包里抠了一摄烟丝,按在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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