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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才会有现在这种说话的欲望。于是我赶忙讨好说,是啊是啊。她用手掠了一下头
发,问,你孩子多大啦?我说,啊、啊,四五岁,啊,四岁,整四岁。她理解地笑
了一下,说,噢,那跟我们孩子一样大。我们孩子是三月份生的。那时候我已经不
知道该同她怎样交流才好了,因为我事实上对生孩子毫无经验可说。但我却没有权
利中止和她说话,忽然我想要展现一下我的孩子,于是就指着刚才的那个男孩子说,
呶,那就是我的孩子。我没有看她。她问,你说的是那个穿红衣服的男孩?我想她
也一定被那个男孩吸引住啦,毫无疑问,那个男孩是这整个儿童乐园里最好的孩子
了。我用肯定的口气说,对,是他。她听了我的话就站了起来。我看见她的脸色很
不好。小 Ming,小 Ming,她冲着那个红衣服男孩喊起来。我看到那个漂亮的小男
孩转过脸来,看着他的妈妈。
我是逃下楼的。我必须迅速逃离这个地方,他妈的,我在心里说。当我来到一
楼电梯,却发现人仍然很多。我不顾一切地扔下了那个通讯录,然而却被人挤在那
里一时不能走开。我看见那个蓝色的小东西正好被什么东西(人?)挡了一下,躺
在离我脚下不远的地方。一个小姑娘弯腰把通讯录捡起来,递到我的手里,说,叔
叔,你把东西掉啦!我接过来,看到了显然是女孩父亲脸上的笑容,赶紧也陪笑,
连声说,谢谢!谢谢!在人群的簇拥下,我又来到了二楼!
它像一个喜剧。可我却不想当那个滑稽演员。我第四次回到一楼电梯的时候,
发觉周围都是眼睛,它们像探照灯,聚焦在我身上。我随时可能被燃烧起来。
我失败地回到了家里。
它静静地躺在我床头的柜面上。
那天晚上我感受到了孤独,我从来也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感受孤独。小谈不在,
只有我一个人。我似乎在被子上闻到了她的味道,这就更让我想她。我从来也没有
像那天晚上那样想她。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住在我这里了,也很难说她哪天再
来。我把脑袋深埋在被子里,却发现里面并没有她的气息。但我真的感受到了她的
味道。我不知道它来自哪里,可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这本漂亮精致的小通讯录,它现在又跟我回来了。我好像摆脱不掉它似的。可
我不是它的主人哪。我如何处理掉它呢?居然扔不掉它。在那个商场,我还出了那
样的笑话,说出来,别人一定又会笑坏的。
那天半夜的时候,我从床上爬起来,骑上了车子,顺着自己家住的那个小区往
新街口方向骑,在经过靠近云南路的15路车站,我把它扔到了路边的绿岛上。路上
还是一片灯火,行人已经不多,只有一些车子来来往往。我特意停下来,看了一下,
它被我扔在冬青树丛里啦,不易发现。很好啊,就这样吧。我已经受够了。我这样
想。骑上车子就回家睡觉了。
躺下去的时候,想,我总算把它了结啦!
我以为我已经完结了那件事情,可事实上却并不这样简单。扔掉它后的那几天
里,我总在想,它被人捡起了吗?还是仍然躺在那里?如果它被人抢到了,是否去
想办法寻找失主,还是把它再扔掉?
这样简单的一扔,是太不负责任了。我这样评价自己。
一个上午,我正在伏案在整理第二季度的材料,女小李忽然走过来问我,哎,
你上次捡到的那本通讯簿找到失主没有?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说,你应该想法
找到。我说,是啊是啊,我正在努力,我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我不敢对她说已经
扔掉了,或者对她撒谎说,已经找到了失主,因为那样她会进一步问主人是什么什
么样的人哪,酬谢了我没有等等等等。她听了我关于努力的话,就同情而关切地对
我说,其实很简单,只要我到报纸上登一则启事就行了。
她这样的办法当然是可行的。可是它是否还在那个地方呢?我那天在骑车往回
找的时候,一路上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谢天谢地,它还躺在那里,看见它的那一
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庆幸。而且,它还一点损害没有,就像是刚刚从我手里
扔出去的一样。我回来后向头儿请了假,头儿很支持我。我就去了市里的晚报社,
交了五十元钱。广告部的人说,第三天就可以在中缝登出来。
第三天,我果然就在报纸的中缝看到了,按照处里同志出的主意,我在那个词
上没有说明捡到什么东西。我把报纸给处里的同志看,女小李和男小赵都热情地参
与了进来,说马上就会有电话进来,他们会帮我接的。
说不清那些天我们一共接了多少电话,总有几百个,我举电话的手都酸疼了,
小赵和小李说话嗓子也哑了。不停地有人说遗失了钱包或别的什么贵重东西,就是
没有人说起通讯录的事。
女小李甚至还累病了。
我心里又多了一层不安和愧疚。
这件事情还是我自己单独处理吧。后来我这样决定。不能再拖累别人。这样一
件小事,拖累别人很不道德。既然没有其它线索,也许我可以直接从这本通讯录里
找。我打开它,它给我的是一个丰富的世界。我一边惊讶于这内容的丰富,一边又
为自己进入别人的私生活而感到一点不安。不过,我并不是故意这样的。我不得已
才打开它的啊。
这本通讯录的所有者社会接触面非常大,活动广泛。它就像一个社会档案,里
面记录了各个阶层的人物。有北京、上海、贵阳、重庆、深圳、广州、香港、西藏
拉萨、乌鲁木齐的朋友,也有台湾或美国的,当然更多的还是本地朋友。在本地朋
友里,有政府干部、电视台导演、私营公司的老板、大学教师、画家、记者、工商
人员,海关、民航、税务的干部,作家、军人、电信局工程师……
它记录有序,所有的姓氏都是按照拼音字母来排列的。我发现仅在F栏里,姓范
的就有二十多位。毫无疑问,姓范的姓氏在我们生活中并不多见。L栏里,姓李的有
五十多位。我再翻到W栏,里面有:
王早祥 王林风 王琳 王建武 王洪明 王家选 王军 王效中 王义平王振亮 王继
平 王秀娟 王秀婷 王彪王书娟 王大进 王正梅 王国华……
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马军。那是我的名字!这里面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办公电话:4549633,住宅电话:6670118。是我,就是我!这个人认识我。那么他
是谁?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它会是我哪个熟悉的朋友的。
它至少不是我熟悉的朋友的。我在想了很久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的一辈子
会认识多少人?这恐怕无法统计。很多只是一面之缘。由于我工作上的关系,我认
识的人不少,但我真正记住的不多。也许我和这个人也仅仅是一面之缘。它的主人
记住了我,而我们交往却很少。这是一种可能。
在这本通讯录里,我隐约可以看出它的主人常用的几个号码,它们是;
孙克实——办公厅处长 电话3393109手提1384590220 叶如飞——总经理 电话
6780337 手提139/6700103 王大进——报社编辑 电话4450313 呼机128568324 汤春
珍 电话5506804……
我相信自己看到了自己不该看到的东西,因为我在里面还看到了我们一位副厅
长的名字。看来,我们副厅长的号码也是主人常用的。可见这个人的能量。那么这
个认识我又认识我们厅长的人到底是谁呢?在我的一些朋友里面,没有谁和我们的
这位副厅长有联系。
在经历了厌恶、悔恨、想扔掉它的感觉后,我现在对它产生了好奇。我想我现
在一定要把它交到它的主人手里。于是,我就开始给那些我以为主人常用的号码打
电话。我要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它的主人。虽然这样的工作量很大,但我觉得饶有兴
趣。我像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刺探者。
我:对不起,嗯,我捡到一个电话通讯录。我找不到它的主人,但我在里面看
到了您的名字,您能知道它是您哪位朋友丢的吗?
对方一:不知道。蓝色的?羊皮的?不,没有。我没有这样的朋友。啊?我说
了,我怎么知道!你有毛病吗?(态度坏透了,他肯定气坏了,也许在我打电话之
前他的气正很不顺哩)我说了,我不认识这个人!真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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