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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拐就上了大明街。人流如海,车流如洋,喧嚣声如潮,时时把耳朵激荡得嗡嗡
作响。高楼林立,广告牌傲然挺胸,提醒人们一个繁华的商品社会的存在。在一些
大商场门前的停车场上,涌动着无数的小商贩,身背几只鼓鼓的大包,手里托着一
些鼓鼓的小商品,粘胶一样盯住往来的行人。有一家公司上午刚刚开张,门前彩带
飞舞,炮纸满地,两排礼仪小姐身披彩绸,被抛弃的新娘般向人们讪笑。在街市的
上空,每隔一段距离便飘游着几只五彩斑斓的硕大气球,上面写着XX集团XX公司向
广大用户致意的敬辞。明成一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一会儿,来到全市最大
的文峰商业大楼跟前。黑马带头往里走。明成看看对面钟楼上的大钟。故意落在后
面。待几个人都走了进去,他一转身,越过马路,来到公共汽车站台前。
站台边的栏杆上缚了两根细长的竹杆,竹杆上扯着一幅一尺多宽九尺多长的红
布,上面用魏体写着几个黑黑的大字:希望工程——百万爱心行动。一张泡桐木红
漆桌摆在横幅下,桌子上放着一只一尺多高的募捐箱,张着一张饥饿的嘴巴,可怜
兮兮地面对来往的人i#名学生打扮的青年男女站在旁边,手里持着一只小喇叭,一
脸疲惫的神色。除了等车的,没有人停下来。落在募捐箱上的,只有一些希望古怪
的目光。明成走到箱子跟前,掏出五块钱放进去。男生感激地看看他,说了一声
“谢谢”。女生则递过一个本子来,要他签名。本子上疏疏落落地写着几个名字,
明成摇摇头说,“自己帮自己,签名干什么?”
四路车只开至风车巷口,距秀园宾馆还有一段距离。明成只好步行。天上没有
太阳,也见不到一丝蓝色。无际的黑云厚厚的,鳞甲般有规则地排列着,铠甲一样
遮在眼前。时近黄昏,空气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似可嗅到一股潮湿的腥味。
到处是热气腾腾的景象,与恶劣的天气形成鲜明的对照。置身在酣畅淋漓的商品风
景中,明成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波动。他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浪在拥挤着他,裹挟着
他。也许有一天会走到自己从未想到过的地方。他有这样的预感。
钟楼的时钟指针指向了六点。明成不觉加快了脚步。他担心卫妹会提前去,会
等得不耐烦的。想到就要到来的会面,明成既感轻松,又很担忧。见到卫妹后她自
会解释清楚,那时又可以和好如初了。想到两人可以同车回家,在四百里地的途程
中坐在一起,他的心忍不住兴奋得“咚咚”直跳。但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见了
卫妹,自己又如何解释?卫妹可以说出一千个理由,他却没有一个理由。实话实说
吗?他想,那样会把卫妹深深伤害,卫妹设计的远景曾令两人久久陶醉。如果卫妹
知道了事实,无论他有着怎样的动机,都会深深地伤害她。卫妹的幻想不是不可能
实现的。“你上大学,我转正当公立教师,我们在城里安家,把老人都接到一起,
和和美美地过小日子。”卫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动人的光华,神情痴迷而
天真。两个农村青年的理想是其他人不费一枪一弹就可以做到的,也是最质朴无华
的。
她也受过很多伤害,我不能再伤害她了。明成想。
卫妹在当上民办教师的第二年春天,参加了县教委举行的领取合格证考试。题
目很简单,根据题目卫妹了解到县教委仅仅要求属下的民办教师具备初中毕业的水
平。到了夏末,卫妹领到了合格证,这样,她便取得了参加转正考试的资格。转正
考试是教委逐步取缔民办教师的一种手段,据说将来有一天会一声令下全部撤聘没
有转正的民办教师。同时,这也是教委创收的一种方法。报名费一人一百元,全县
有资格参加考试的教师不下两千人,仅此一项,一年可创收数十万。转正考试分散
在县城十余所中小学举行。卫妹的考场正好在一中。明成无微不至的关怀使得卫妹
轻装上阵,考试结束感觉良好,因为绝大部分试题可以在初中课本或复习资料中找
到。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明成和卫妹挤在旅社里一遍一遍地核验答案,得出的总
分用课程数去除是九十五,这个结果令两人欣喜欲狂。根据往年考试的总体成绩,
这个分数在前十名之内。一个月以后教委下了文件,公布了初选者的名单及他们的
分数,共一百名,没有卫妹。卫妹不信,一遍一遍地看,看到最后,忍不住失望地
长叹了一口气。如果她原先推算的分数正确,名次应排在第七。明成知道后去找了
黑马,请他帮忙查查分数。黑马说,“晚了,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查个什么劲?
查着了又当如何?你有本事拿着他们的手去改文件吗?”明成说;“那怎么办?辛
辛苦苦得来的劳动果实不能白丢呀!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黑马笑笑说:
“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都丢了,他不是仍然活到了八十多岁吗?明年早点留神,机
会还会有的。”明成告诉了卫妹。卫妹咬了咬牙,淌了几滴泪水,什么也没说。
第二年开考前两天,明成通过文科复习班的班主任找到了教委小教科的一位工
作员,是比明成高两届的学兄。学兄答应一定留心。明成很感激,给他搬了一箱饮
料。过了半小时,学兄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让明成去一趟。明成去了,学兄把抄
下来的分数给了他。那是个好数字,平均每科九十四分。学兄说据可靠消息这个成
绩可以占到第七或第八名,而今年的转正名额,按保守数估计,也在六十名以上。
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明成高兴极了,问学兄:“还要不要做什么工作?别到时候
鸡飞蛋打。”学兄点了点头说,“我在这里呆的时间不长,不过,也许能使上点力
气,我试试。”明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一咬牙,掏出二百块钱递过去,“这个
麻烦你请客。”那是黑马昨天才交给他的,是他替轴承厂一个副厂长代考的收入,
好钢用在刀刃上,明成豁出去了。初选的文件上果然有卫妹的名字,高高地排在第
五位。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卫妹从多教办室复印了一份文件带回家,把全村
人都稀罕得什么似的。卫妹的父亲送谁就把那份文件给谁看,兴奋地说,“看看,
看看,咱卫王庄几十年了,总算出了一个吃公家饭的了。”明成的父亲也很高兴,
到邻村赊了五斤猪肉,掺上粉条白菜,煨了满满一大锅,把卫妹的父亲请到家里。
老弟兄俩忆苦思甜,边吃边喝,一气干了一斤小药子酒。酒后说醉话。明成父亲硬
着舌头对亲家说,“老哥,我可说一句多心的话,卫妹快吃上皇粮了,快从公家帐
上领工资了,我家明成可是白丁一个,该不会出什么变故吧?”卫妹父亲一拍大腿
说,“你说这话是打我的老脸哇!你要是不放心,赶明儿卫妹的户口本发下来,不
是还能带一个户口吗?给你家小闺女得啦!”两家人高兴劲儿还没过,教委的终选
文件下来了,上面横七竖八排列了六十个名字。卫妹又一次深深地失望了,六十个
五彩缤纷的名字,看着令人眼馋,只是没有她的。卫妹一气之下跑到县教委人事科
去问,给人家一顿话呛了回来。人家说;“分数就是全部吗?分数只是参考,参考
是什么意思你在不憧?年年初选又落选的人太多了,要都像你这样跑到教委来问,
我们还怎么办公?”卫妹含着两汪泪水去找明成说,“明成,我不想活了,活人怎
么这么难呵!”明成跑到学兄家,学兄正和几个昔日学友聚会。见了他,学兄摊了
摊手说,“终选名单是头头们亲自定的,我插不上手,实在对不起。”这时一位学
友插嘴说,“他妈这回那几个小子又捞足了,哪个转正的不送给他们千儿、八百的?”
学兄对明成说,“你也听到了,千儿、八百,但是三千、二千也不一定就有把握,
还得会走这个路子。我不行,你就是交付我五千,我也送不出去,也办不成这个事。”
当时学兄正为入党的事和领导闹意见、情绪很低沉。明成见说不出个头头道道来,
只好走了。
那是个漆黑而悲观的夜晚,明成和卫妹坐在学校的操场边,眼望着面前一塘漆
黑的秋水发呆。夜气很凉,卫妹的手更凉。偶尔从池塘里跳出一条小鱼,轻微的击
水声把卫妹吓得全身一哆嗦。“算了,卫妹,”明成说,“明年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