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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黑色灰烬
她走回叶小歌的小院的路上,好像又过了几个世纪。 从玉兰树林里穿过时,她看着满树玉兰,突然,她的眼睛被一束花环蒙住,她知道是叶小歌,可是一想到叶小歌玻璃板下面压着的明星照,书架上一摞摞明星相册,就根本和他没有情绪。 她一手搡开花环,扔在地上,根本不回头,不屑和他说话。 叶小歌委屈地说,“谁给你气受了,都撒在我的身上?” 她毫不理会他。 叶小歌说,“你进门一天,已经征服了每个人,我爷爷和我爸爸都说,让我以后归你领导,我奶奶和我妈妈也说,我这匹野马终于有驯马师了,瞧,这个大院里你可以垂帘听政了,谁敢给你气受?” 她走进门,倒在床上,把被子捂在脸上。他扑在她的身上,不停地说想死你了,她使出浑身力量,把他搡开。 她说,“你脑子里除了性就是性,连过渡曲都没有。” 他揉着被她搡疼的胳膊,“我的小宝贝,还没有过渡曲?我都陪你演了100个角色。不过,只要你冲我笑一下,我就心甘情愿演101个角色。” 她鼻孔里一声冷笑。 “这哪是笑呵,比哭还让我毛骨悚然。” “你让你那些明星为你鸣冤叫屈去。” 她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一火一页,一火一页,一火一页,烦到腾地掀开被子,跳下床,从壁橱里拿出一身黛玉葬花的长裙,摇身换上。他看得发呆,惊叹地叫着,“林妹妹。” 她抖起水袖,飘飘摇摇到小院里,在圆门前翩翩起舞,一树杏花和她一起边舞边吟起舞剧“葬花辞”。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是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叶小歌被她感染,情不自禁地鼓掌。 她哀叹一声,抽身就走。他看见她总是躲开他,连忙赶上去,声调竟然像越剧里的贾宝玉。“你且站着。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 她没有回头,“请说。” 他说,“我以为你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一番心,有冤无处诉!” 她没有回头,听他继续说着,“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任凭我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就有一二分错处,你或是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几句,打我几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说明了缘故,我才能托生呢!” 她听了,便说,“你既然这么说,为什么你还是宝姑娘,云姑娘?” 叶小歌的眼睛一阵发呆,“这话从哪里讲起?我要是这么着,立刻就死了!” 她冷笑,“大清早起死呀活呀,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 他沉下脸来,说,“我白认得你了!” 她掉头就走,把话甩给他,“你白认得我?我哪里能够像人家配得上你!” 他两眼发直,“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我就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呢。” 她说,“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呢,我知道,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他满脸红得发胀,“我要是这么着,立刻就死了。” 他从地上拣起一块砖头,冲进房间,当即冲玻璃板砸下去,砸得四分五裂,他把一张张照片撕得粉碎,然后抱着一摞摞相册就冲回园子里,扔在地上,泼上汽油,擦着一根火柴扔了上去,一阵火光冲天,照片的胶纸味道呛得她咳嗽。 他说,“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再化成一股烟,一阵大风,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 她为他感动,为火光里的绝代佳人伤感,她看不下去他的过去怎样化成灰烬,掉头就走。 他说,“你还让我摔什么,烧什么?” 她说,“你何必管我?” 他跟在身后, “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是怕你自己糟蹋坏了身子。” “我为的是我的心。” 他说,“我也为的是我的心,你难道就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不成。” 她看着他,“你别着急,我说错了,看你,筋都叠暴出来,急得一脸汗。就拿今日天气,怎么你倒脱了披风呢?” 他满面紫涨,“何尝没穿,见你一恼,我一暴躁,就脱了。” 她走进书房,当即饱蘸浓墨,悬笔狂书, 厚地高天 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 可怜风月债难酬 他在她的身后,声音像贾宝玉一样痴迷,“我的这个心,从来不敢说,今日胆大说出来,就是死了也甘心。我为你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突然门外拥了一层人墙,敲着窗户。他们这才想起园子里的火还没有扑灭。 他们跑到院里,几个灭火器扔在地上,一片黑色灰烬。 叶小歌的母亲冲着满地灰烬说,“哪里来的风尘女子,怎么刚进门就犯火光,太不吉利。” 叶小歌听出话里有话,连忙说,“全是我的不是,她一再阻止我,可还是没有挡住我。” 他母亲话也不说,离开了园子,人群前呼后拥地离去。
第23节 钟声为她而鸣
第24节 预感
萧小红有过预感,他会来的。
这个镜头尽管眼熟,可仍然有蛊惑力。她感到废墟般的心里有火星冒出来,也许是鬼火。可在血液里闪了几下。她克制着随意流露的亲昵,像对陌生人一样,语调平缓,“等一会儿。”
她闪进屋里,随手关上了门。她首先拿起镜子。她不在化妆台前折腾一个小时简直不敢见英俊的男人。美是上帝给女人惟一可以独断专行的权力。她打上粉底,把两颊扑得粉红,在炯亮的眼睛外围涂上棕色的眼圈,点上玫瑰红、翠绿的金粉,翻着蓝色的睫毛膏,口红上了四种红色。她在头发上插上镶满钻石的蝴蝶凤钗。她在镜子里摇头笑话自己成了芭比娃娃。她对自己不完全满意,绝不开门见他。
她打开门时,叶小歌正倚在墙边吸烟。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观赏着她的摇身一变的姿色。她以为他会像鉴赏古董一样,玩味不舍地赞叹。没想到他吹了吹烟雾,温柔地说,“刚才不是很好吗?”
她笑笑,“我常常觉得自己过了知天命的年龄。”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让他神魂出窍的眼睛,“眼睛骗不了人。”
她带他来到走廊里,“你怎么找到的?”她笑笑。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叶小歌说。
“你是私人侦探?”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额头白得透亮,弯曲的头发随意搭下来,遮在火焰般的眉头上。他的鼻子像大理石凿出、雕刻而成,笔挺得让人想摸摸这把尺子。他的轮廓刚劲的嘴唇红红的,比女人涂抹了一管口红还红润,也许他的热情都凝注在嘴唇上。他像外交官一样矫健、轻捷,他风度翩翩,使她联想起乘龙快婿。她奇怪那天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他的翩翩风度?那天她的心情滑落在最恶劣的陷阱里。人,不可能永远夹在血迹斑斑的门缝里。今天,石醉就要来了,她的心情像早春的鸟在电线上起舞。
叶小歌惊讶地发现,在她的神秘的目光中,竟然有着BABY的眼光,纯洁,童真,恬美,激情,阳光从她的眼睛里喷薄欲出。她一定是艺术家,一个热爱艺术的女人是错不到哪里去的。
他欣赏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