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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沙-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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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一点,”施老板说:“七支短,廿三支长,七百四十三发枪火,不过出价都很便宜。我想江防军来后,枪火交易可能转旺些。”

  “嗯……嗯,”戴礼帽的点着头:“装妥后,即差齐小蛇替我运的去,如今是万事莫如枪支枪火急,攫住机会尽量收就是了。……另外还有什么消息?”

  “我跟江防军的副师长唐不文笼络上了,”施老板朝左右瞥了一眼,更加压低嗓子说:“那家伙喜欢这个,”他举起一只手,翘起大拇指和小指,就在唇边兹、兹吸气说:“他在烟铺里设了特别包房,捶腿捏脚的,烧泡儿打杂的,全是咱们的人,那家伙论资格比塌鼻子老得多,如今居人下,满腹怨气,见人就发给人听……另外,荷花池巷,塌鼻子的临时小公馆里,刚被他接收了的小菊花,跟咱们也搭上线了,有消息不至于漏过。”

  “大湖泽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有。”施老板说:“不过都是些传说,两边对不上头。有一批油商过来,说是四判官在邬家瓦房跟民军对火,吃了大亏。可是……可是今早上铺里来了个冒大爷,片子上墨迹没干,印的是冒突,他自称是四判官派来的搭线人。据他说:六合帮整叫四判官给铲掉了,彭老汉的民军也吃了败仗……”

  “冒突?嗯?冒?突?”那个思量着,又弹掉一截烟灰说:“你不妨一边笼络着他,一边让齐小蛇那伙踩着他,最好是……说动那个老枪副师长,让他跟姓冒的勾搭,好从中探听,看他们会耍出什么样的把戏?!”

  同样的时间里,江防军的塌鼻子师长正在他临时小公馆里大宴宾客呢!荷花池巷那幢极其精致的小公馆,原是鸭蛋头团长生前敛聚的财产之一,塌鼻子师长虽是官大一级,住起来却丝毫没有降格之感。

  大风讯吹不进厚厚的玻璃砖落地屏风,反把院角的腊梅花催开了,使师长大人眼里多了几分风景;虽然假公济私枪毙了鸭蛋头团长,心里总有点儿不甚惬意,但看在这幢小公馆,六大箱银洋和一个吹弹得破的玉人小菊花的面上,倒觉得鸭蛋头应该枪毙了!——要不然,这份财产怎能安安稳稳的换上自己的名字?!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枪毙个把败军之将,不必常挂在心上。

  由于大帅一时疏忽,调动江防军时光说攻盐市,并没给塌鼻子师长一个紧迫的限期,所以师长大人有的是时间盘算着怎样消遣过这一串寒冷的冬天。这位鼻孔朝人的师长有股目空四海的傲劲,一向把开战当成开赌,总仗持着手里本钱足,仗持着运气;在扬州城有位相命先生替他批过八字,呵奉他是胎里带的“福”命,做了北洋将军,也是个“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福将,既然如此,塌鼻子师长就不大愿意打苦兮兮的仗了,他的口头禅是寒天不打,热天不打,与其打这种天寒地冻的火,不如等翻过年打它一场春暖花开。

  早上他的护兵把他极心爱的宝贝——两只纯白的金丝哈巴狗从扬州城运到公馆来,塌鼻子师长这才想起这两只狗该过周岁了,既过周岁就得请请客,祝贺祝贺,大伙儿喝得酒酣耳热,一边搓搓麻雀牌,一边谈谈牌经,狗经,女人经,倒也是赏心的乐事。

  塌鼻子师长搂着小菊花,小菊花搂着两只小哈巴;塌鼻子师长就说了:“你瞧,这两个小玩意儿是大帅赏的,平素做得可以,见人都懒得摇尾巴,这算是跟你特别的投缘,你就认它们当干儿干媳算了,再说,这两个小玩意儿恰巧过周岁,晚上咱们藉这个名目宴宴客,热闹热闹如何?”

  “那敢情好,”小菊花嗲声的说:“可惜我这个穷干妈赏不起见面礼钱,怕不丢了您的面子?当着那许多客人?”

  “你放心,我的小心肝!一切有我哪!” 


【0067】
 
  宴客帖子送出去,小菊花当真替那对金丝哈巴狗梳理打扮起来;使上好的花缎做面子,法兰绒衬里,替那两只哈巴缝了两套背心,每只狗的顶毛上全结了一把小辫儿,用五彩的丝带扎着辫梢,替它们带上缀满银铃的新颈圈,栓上拇指粗的纯银打就的炼子。

  因为有牌局,客人都到得很早,那个黄脸小胡子独立旅长是最先来的,还备了一份厚礼来,藉着送狗礼,转弯抹角拍一下师长的马屁,小胡子是个戏迷,懂得唱二花脸的门道,多观颜察色充充丑角准没错儿,师长打下盐市来,二花脸跟着风光,打不下盐市,先拎他大花脸的脑袋,与己无关,凡是大花脸出主意的事,二花脸乐得凑合凑合就是了。

  小胡子屁股刚捱上板凳,大门的大岗上不断传出抱枪敬礼声,一群圆圆扁扁的鱼虾蟹,蛤蟆老鼠官儿,歪戴着帽儿的,斜叼着烟卷的,搂着姘头,自带条儿的,(自带妓女为当时赴宴习俗之一。)由副师长唐不文领着,闹哄哄的涌了进来。紧跟着,几个马弁轮流朝上呈递片子,东关的商会会长,城南的娼馆老鸨,虾米似的专员,纸糊似的县长,花街各同业的代表,一个个全像朝贡似的捧着礼来了。

  白色的大理石面的长案上早已放妥了两只金漆衬红绒的大托盘,送礼的全把礼物捧到托盘里,没一会儿,托盘里就放满了圈子炼子镯子锁,全是黄钝钝的玩意儿,洗得人两眼发光。

  “这可真个是……真个是……不好意思,嘿嘿嘿,”塌鼻子笑咧开肥厚的嘴唇,露出两排被烟油薰黑的大牙来,虚幌一枪说:“为这两只小哈巴儿庆周岁是假,请诸位来饮酒赏腊梅,热火热火是真,诸位又何必多礼?真个是……嘿嘿嘿,真个是……”

  “我觉得咱们师座看重这两只狗是应该的,咱们送礼更是应该又应该了!”小胡子旅长趁机呵奉说:“这两只狗忠于师座就像咱们忠于师座一样,师座之忠于大帅比哈巴忠于师座更要这个什么……什么……更要加一番就是了……狗是大帅送的,看重它们也就是……嗯,也就是这个什么……这是什么,等于看重大帅一样,总之,大帅的东西么,就等于大帅,看重狗,也就是看重大帅。”

  小胡子旅长结结巴巴的来上一个得意的三段论法,可真是比喻切贴,起承转合丝丝入扣,说完了,干咽了两口吐沫,面不改色的坐了下去,把大伙儿说得拍掌的拍掌,喷茶的喷茶,小菊花揉着塌鼻子师长,直管嚷她笑岔了气,而唯一没笑的副师长却躺到套房鸦片塌上烧烟提神去了。

  “好!好!这个比譬打得极妙!”塌鼻子师长说:“我这人,就是大帅的一条忠狗,我跟大帅就这么说过了的……今天可用不着咬人,咱们请随意,嗯随意去抽烟、开赌、赏花、用茶点罢。……来来来,旅座,唐副座,菊花,咱们先凑合著搓它八圈。”

  牛皮面的方桌上,一床真象牙雕刻的麻雀牌和几堆银筹码全是预备妥了的,师长一上牌桌,其余的也都各就各位了。喏大的厅堂里分放着七八张赌桌,麻雀、牌九、骰子、宝、应有尽有,每张方桌下面都备有炭火红红的暖炉,椅背都加有皮毛毡子,果真是室暖如春,笑语喧腾。夜风高高的呼啸着。马弁沿着客厅的内外屏风间的宽广的长廊摆席,空气里有着熟食的浓香。队伍在顶着寒风走。师长打出一张北风,并且摇幌着二郎腿唱道:  “那北风吹体遍身……寒哟。”

  马弁接过他脱下的皮裘,因为师长觉得额上沁汗了。碰白皮时,他摸一下小菊花的脸蛋说:“这才真是白皮,你来了我该开杠。”

  “还是我那干儿干媳妇白,”小菊花指着跑来跑去的哈巴说:“可惜是狗,要不然,你准是个扒灰的老公!”(公公偷媳妇,俗称扒灰。)

  “嘿,小心我拧你的薄皮嫩肉的小嘴儿,”塌鼻子师长说:“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把我说的不值一文小钱了。”

  就这么说着,笑着,塌鼻子师长夸张他的这两只狗是吃过人心的。

  “狗吃人心有啥好处呢?”小菊花吓得白着脸问说。

  “嘿,好处可多了。”师长说:“你不知道,狗要是吃了人心,心就灵,它妈巴子脑袋瓜子,当时我也不知道,是它娘我那个副官剜给它们吃的,……守江防时,攫着几个贩烟土的,贩的是一等一的好土,我原没打算毙掉他们,只是全部没收那些烟土,谁知那两个哭哭啼啼不肯走,惹烦了我,才歪歪嘴把他们牵去毙掉,落得清静清静,拉出去半天没听枪响,我问怎么回事?……碰六条,打二万,……嘿,那副官跑进来告诉我,两个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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