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江淮膏店”外边的一处回廊底下,本是一个耍黄雀戏的老头儿的摊子,今夜却换了个摇骰子带押宝的,那人把长招靠在朱漆廊柱上,上面写的是一付对子,上联是:“马五瞎子设赌局”下联是:“济公和尚也输钱!”
“嘿,好大的口气!”
一个不服气的下了注,立刻就有几个跟上来了!那个马五瞎子年经并不大,也不过卅来岁的样子,剃着个平头,乱发根根直竖着,顶得那顶满是破洞的缺边铜盆帽儿歪到一边耳朵上去了,精瘦的一张脸,脏得像一块没经搓洗的抹布,左眼看起来并不瞎,右眼上却贴了块红布的膏药。摇骰子原是个简单的玩意儿,三粒骰子放在摇碗里,一张白纸两边写着大小,押的人掏出一把铜子儿,捏几文随意放在大上或者小上,摇骰子的马五瞎子伸手抓起摇碗,摇几下掀开碗盖,九点以上为大,以下为小;这种玩艺儿,平常大王庙也是有的,赌的人并不多,不过,马五瞎子这付对联可真激起不少人的好奇心,明明不赌,也凑过来扔两个铜子下下注儿,瞧瞧这马五瞎子究竟有啥能耐?竟敢夸这种海口?!
谁知马五瞎子硬是有些邪门儿,台面押大的钱多,他就摇出小来,台面上押小的钱多,他就摇出大来,正赢得不亦乐乎,忽然来了个穿黑长衫,歪戴礼帽的汉子,挤到马五瞎子身后,轻轻扯了他一把,马五瞎子回过头,一面嚷着:“押呀押呀,来来来!押大?还是押小?……”一面低声说;“啥事?六爷?”
【0027】
“老相好的来了,”那个说:“我欠他几文旧债,不好对面,得避上一避。你留着陪他玩两招儿罢。九爷在桥船口。我走了!”
“旧债我替您还,六爷,”马五瞎子拍着胸脯说:“您瞧,我发了利市了,点子顺得很。单望一顺到底!”
穿黑长衫的那个拎着小藤箱儿朝外走,一个矮矮的粗汉喝醉了酒,走路两腿打晃,从横里直撞到那人身上,那人倒没说什么,醉鬼却咧嘴骂开来了:“我操它祖奶奶,盐市这些家伙怎么这等的欺负外码头?老是使肩膀抗我!”
“算了,石二,”大狗熊拎着半壶酒说:“他能抗你脑袋,你就抗他腰眼,谁也占不着便宜,对吧?老…老…潘。”
“您两位爷要我陪着逛逛不要紧,”老潘吱出一口金牙说:“可不能在坝上闹事,弄出屁漏来,我跟八爷和老板两方面全不好交待。……咱们听洋琴去罢,你们听听老喻闺女那种七个弯八个转的调儿……。”
“你放一百廿个心,”大狗熊卷着舌头,“甭说这点儿酒,再开两坛子也醉不倒我……只是矮鬼道行浅,三壶灌的他头朝上了,迷里马虎乱晃荡,你多留神照顾他一点倒是真的!”
“我说他妈的大狗熊,你他妈甭门缝看人好不好?!”石二矮子反嘲说:“真要较较酒量,不知谁他妈先躺在那儿了呢?”
大狗熊拍拍鼓凸凸的肚皮,笑说:“矮鬼,你瞧瞧,我这肚皮能把你的人全揣在里头,你不自量力,还想跟我较酒量吗?”
“走,咱们找地方再喝去!”石二矮子原想扯住大狗熊,打一个踉跄扑过来,谁知竟醉眼昏花的扯住一个叨着烟卷儿,衣着入时的女混混儿身上的衣角,拖得她惊惶失措,“走,甭光硬在嘴头儿上!听什么鸟洋琴,咱们较酒去!”
“去你的,醉鬼!砍千刀杀头的,顶炮子儿害汗病生大头瘟的!”那个女混混儿嘴头上也是个不饶人的,一推一搡,把石二矮子搡了个仰八叉,犹自指着他跺脚骂说:“你存心在你姑奶奶身上占便宜?你家祖宗八代的老坟没葬对地方——没那种好风水!你也没溺泡溺照照你那影子——活脱武大郎再世!你灌多了黄汤,喝多了猫尿,你就施疯作邪装猫变狗想在你姑奶奶头上动土?!你这绿了眼迷了心昏了头的短命鬼!你这混账王八狗杂种……”
那个女混混儿一骂开头,比王婆骂街更要粗鄙,简直像念一篇村野大全,她跺着脚理着手这么一骂,把前殿的人群都引来了,亏得老潘在盐市上熟人多,看她骂得不像样儿了,不得不上来拉弯儿说:“得了,姑奶奶,你是个清醒人,甭跟醉汉一般见识,再说,他是坝上的宾客,并不是存心怎么怎么的,省一句也就算了!”
老潘没出面时,人堆里原有几个青皮二流子,(即流氓。)存心想打落水狗,揎拳抹袖想帮着那个女混混儿,结结实实把石二矮子收拾一顿,一见老潘出面,就都不声不响的散了。而石二矮子,却当作没事人,被骂得笑眯眯的说:“我的儿!这一顿骂得过瘾,真比它妈的唱唱还要好听!骂得老子十万八千根毛孔都开了!可真是……呃……呃……真他妈的长了不少见识!”
三个人搭着肩膀去听洋琴,那屋里烟雾沉沉的,业已挤满了人,连找个位子泡盏茶的地方全没有。三个歪靠在墙上,石二矮子的酒发作了,隔着烟雾望着那个打琴唱唱的梳辫子的大闺女,那个白俏俏的头都变成双的,一会儿蓬有笆斗大,一会儿又小成铜钱大了。而叮叮的击琴声像一块浮云似的把人托着朝上升、朝上升,那闺女巧舌翻花急速的唱着一段快板:
“轰隆隆隆隆,那紫金城外炮声响!
通通通通!紫金城外迎官的大炮响九声,
众明公若问来了哪一位?他可就是千岁三刘隆!
在前面,哗啦啦啦跑开了八八六十四匹对子马 马背上一半穿绿半穿红……对对板子
对对棍,对对官灯对对绳,
金爪月斧朝天镫,半朝的銮驾在后头跟。
紧接着抬过来一辆八托的绿呢轿
轿里边坐着个官员好不威风……”
石二矮子晕晕胀胀的听了一会儿,闷得透不过气,解开襟前的钮扣儿,吐了口气说:“外面站站去,这玩意酸不溜鸡的没啥好听!”说着就先自歪晃出来,正巧转到马五瞎子的赌局前面。
那马五瞎子正赢得起劲,因为输了钱的不肯走,赖着想捞本,谁知全都是癞蛤蟆掏井——越捞越深。回廊的赌局前挤了一大簇儿人,把马五瞎子那个赌台挤得乱摇乱晃。这一次押注儿的人很多,多半是押大,马五瞎子面前的铜子儿银洋赢了一大堆,正盖上摇碗盖儿,准备摇出点子来,忽然看见来了三个汉子把人群拨开,伸进头来,其中一个酒气醺醺的说:“操它的,这赌的是啥玩意儿?老子也押它一注儿试试运气如何?”
“想输你就来!”旁边有人快嘴说:“这个马五瞎子邪得很!你没见着长招上那付联子?他说是!马五瞎子设赌局,济公和尚也输钱呢!”
“邪有邪运,他在运头上,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另一个吐了口痰说:“我每回押五个子儿,两吊钱全输掉了,竟没赢过一回。” “咦,它奶奶个孙儿的,我石二矮子偏不信邪,——没这回事儿!”石二矮子挤进来瞅着马五瞎子说:“你号称马五瞎子,我看你该叫马五独眼,你并不瞎嘛?!”
“我是个以赌为生,没喝过墨水的睁眼大瞎子!”马五瞎子笑说:“怎样?老哥,有兴趣押一注儿吗?”话没说完,对方已把一块龙洋当啷一声掼在台子上了。
“押大?还是押小?”
“我他妈押个不大不小。”石二矮子说。
“您是说笑话?——我这是在设赌局。”马五瞎子耐住性子说:“您可甭拿我消遣,没人押什么不大不小的。咱们都是在世面上混的,何必呢?”
“别酸,”石二矮子说:“我的意思是五角大洋押大,五角大洋押小,一辈子你也赢不去这块洋钱。你说我比济公和尚如何?”
“您要是舍不得赌,就算了,还是留着您这块洋钱压口袋罢,”马五瞎子不甚乐意说:“每回不输不赢,有啥意思呢?”
“慢点!”正当马五瞎子要摇碗时,石二矮子一伸手,把马五瞎子那只手背给压住了:“让我来瞧瞧你这骰子里头有鬼没有鬼?……你想装铅骗人可不成,当心我砸扁你的脑袋!”
“你这是存心消遣我!”马五瞎子怒勃勃的掼下脸来说:“要是没装铅,你待怎讲?!”
“没装铅是应该的。”石二矮子朝一圈儿下注的人挤眼说:“装铅不装铅,我查看查看总不犯法呀!”
“好!”马五瞎子无可奈何的苦笑说:“我今晚上算是遇上鬼了!”说完话,掀开碗盖来,把摇碗推到石二矮子面前,摆出恁他查看的样子。谁知石二矮子竟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