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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沙-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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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我们娇。”花玉宝故意嘟起小嘴说:“就真是娇些儿,也是坝上诸位爷们宠的纵的。”

  在座的一些商贾,都色眼眯眯的捧腹大笑起来了。稽核所长捏好烟泡儿,替关八爷装上,关八爷的眼光却落到一个年仅十五六岁,垂髻的雏妓身上;那姑娘脸上几乎没施脂粉,在一张张浓妆艳抹、眼波流荡的笑脸映衬中,愈显得清丽脱俗,别具风华;她碎步走上前来,从紧捏着衣角的微僵的双手上,看出她内心隐含的怯意,即使在外行人眼里,也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初出道儿的雏儿了。关八爷所看的还不止这个,他从那姑浪举手投足时天生娴雅的姿态上,眉梢眼角自然流露的神情上,她穿着丽服而丝毫不显忸怩的习惯上,判断出她决非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身后一定有着某种私隐。

  她走上前来,低眉侧脸,怯怯生生道了个万福,满脸涌泛起不可言喻的羞红,许是心慌的缘故,把一方粉红的罗帕也遗落在地上了。她嘴唇也翕动着,仿佛在报出堂名和她的花名,但声音轻微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你请坐下来罢,姑娘。”关八爷用悲凉的语调,温和的说。

  “算八爷有眼光!”王少东击掌说:“这个雏儿是北帮姑娘,刚落在毛六手里不久,论经验是没有的,论资质却是全坝上顶尖儿的。她生得极像我说过的小荷花,假如调教得好,一准会红遍江淮!”

  “这点八爷可真算看准了!愚意也正是如此,”稽核所长发他的议论说:“一般看法,都说是南国多佳丽,所以论起堂子来,全推苏帮、扬帮是一等一的,殊不知南国佳丽多了,美得一个模式儿,看起来就艳而俗了,再者,南方气候温热,美人早熟,极易凋谢。北方可不一样,北方是不出美人儿便罢,出一个就是一代绝色,倾国倾城的,像咱们历史上出了名的八大美人儿,有几个不是出在北方?!”

  “请坐下罢,姑娘。”关八爷又说,语调更加温和了。那姑娘终于在榻边坐下来,捏起粉拳,慌乱的、机械的替关八爷轻捶着腿,不笑,也不说话。在这样堂皇典丽的套间里,每一个拥着姑娘的商贾盐官们都在不着边际的谈论著。大雪在雕花的窗棂外飞着舞着,炉火在房屋里制造出另一种春天,侍僮不歇的送上热手巾把儿,替几位吸水烟的缙绅咈火,烟雾在空间漫腾着,空气里充满烟味,脂粉味,话声和笑语纠缠着撞开,花玉宝要跟班的取出琴来,坐在王少东的腿上带几分卖弄的意味调着弦子,小叫天夹着烟卷儿,还没试着唱曲儿就先轻轻的咳嗽起来了。

  那个雏儿仍在替八爷轻捶着腿,隔着衣裳,关八爷仍能感觉到传自她内心的战栗,他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愈端详,愈觉着她很像已故老狱卒秦镇的女儿爱姑,福昌栈少东嘴里的小荷花?……爱姑和眼前的这个少女,使他疑窦重重,至少有一宗事是可以确定的——她不是爱姑,今天的爱姑不止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了。

  他没有问她什么,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侍僮来传报说,晚宴就要开始了……

  花厅壁上有一座西洋鸣钟,正当关八爷在几百位作陪的宾客群中露面时,自鸣钟的玻璃框里跃出一个满身凸露着筋肉的小小金人,挥动金棒敲打在摆锤上,铛铛的响了七次。

  关八爷被安排在靠花厅里面,铺着大红丝绒,围着一圈太师椅的席位上;正席两边各排八席成雁翼形,连雷一炮,向老三那一把子,也都分别做了首席。在关八爷那一席上,豪富的盐商极尽铺陈的能事,杯盏全是玉雕的,筷匙全是纯银的,经巧匠缕出精致的花纹。

  “八爷请别见笑,”福昌栈的王少东说:“坝上的日子就这么颠倒。有句流行的俗语说:‘不怕过荒年,单怕没了盐;早上没饭吃,晚上有马骑!’正是做盐的人生活写照。一切排场惯了,因袭成风,硬拿鸭子上架,不充脸面是不行的。”

  “王大少太客气了,”稽核所长说:“八爷,咱们这位大少排场起来,吓得人吐舌头,吃冬瓜,他吃大洋一块二毛一斤的冬瓜纽儿,吃韭菜,他吃一寸二寸的韭菜芽儿。他吃炒麻雀眼,烩鲫鱼肝,嘿嘿,他就是这么排场法儿!”

  炭火在大厅中央旺燃着,十六盏罩有白色磁笠的大朴灯捻高灯蕊,把整个大厅照得明光灼亮;在一些重要的席位上,每位宾客身后都侍立着一位执壶斟酒的姑娘,更有一些跟班的抱着各类乐品,立在较远的地方。花厅是那样敞亮,三面全围着雅致的花栏,中间有玻璃明扇相隔着,玻璃隔扇外形成一环宽广的长廊,人在厅内能环视厅外的雪景;沿着玻璃隔扇,放列了很多从温室中搬来的盆栽,枝干盘曲古意盎然的老梅,华盖招风枝柯苍劲的老松,……天竺、仙人掌和万年青,从雅致的花盆到盆景本身,都显示了豪富盐商挥金如土的性格。——这跟江湖路上为一车盐流血洒汗的世界离得多远?关八爷环顾一周后摇头叹息了。

  然而,不容他有默想的机会,金漆托盘川流不息的送上菜来,福昌栈的王少东举杯过顶,站起身来发话说:“今天盐市上大放光采,因为我们慕名已久的江湖豪士关东山关八爷路经此地,我们官商联合,在这儿奉八爷一杯薄酒,还望八爷看在我们一番诚意份上,日后多加照顾……嗯,多加照顾……”

  关八爷一拎袍叉儿,在众目睽睽下举杯站起说:“王大少言重了!我关八只不过是浪迹江湖的直性人,懂得些做小民的苦楚罢了。几年头里,开罪了小辫子张勋,亡命关东,这回回来,还干味字行老行当,领着些苦哈哈的兄弟,凭汗水混日子。谁不知走私盐犯国法?!要是各人能靠田靠地活下去,谁也不会把一条命扣在车把儿上担这份风险!……我拿什么照顾盐市?倒盼着缉私营,分司衙门多照应我那些苦朋友,不要关门打狗,总得为人留条生路。这回路过大渡口,错承相挽,我关八先干一盏,算是拜领诸位的厚意隆情……”关八爷这番话虽说得徐缓,可是句句斩钉截铁,语调激昂,加上他声音异常宏亮,直像钟鸣雷动般的浪击着全厅。话音没落,坐在关八爷身边的稽核所长,就晃动他的鸭蛋脑袋,领先击起掌来,笑着说:“关八爷有吩咐,业已照办了,十六车盐,咱们非但免税,而且不扣一颗盐粒儿……”

  一刹时,全厅都响着掌声……

  雷一炮那伙汉子们,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坝上这些盐官盐商们为什么要这样呵捧关八爷,但既坐到这种台面上安享丰肴盛馔,总比推着盐车冒着风雪赶路要安逸些,就都隐住劲,人模人样的坐席。唯有石二矮子和大狗熊这对活宝乐不得,一乐就离了谱儿了。

  这俩人是搭挡惯了的,一旦拆开来,石二矮子就有些发慌,石二矮子八辈子也没坐过这种席,红漆托盘里端上的名菜,他是一概认不得,认不得也不要紧,你就只管吃你的不就成了?嘿,三杯酒落肚,他那张嘴就痒将起来,把加厘鸡爪认成拌黄瓜,一面吃一面赞说:“它娘的,隆冬大雪天吃黄瓜,自出娘胎我可没见识过?!”

  另一席上的大狗熊不像石二矮子这么个笨法,不过错把鹌鹑蛋认成汤团儿罢了,还特意关照和他同席的淮大爷少吃些儿,说是吃甜吃咸会生癞疮。

  而石二矮子在那边又错把鸡丝误认成竹笋,一面吃一面抱怨说:“奶奶的,这些盐商竟肉头到这样?请咱们坐席,不来大鱼大肉,竟上些蔬菜,咱们又不是吃长斋的和尚?!”当包金牙的老潘告诉他,他吃的是鸡丝时,他正好又把鱼翅当成了粉条:

  “还它娘说呢?!连猪肉全见不着!”

  包金牙的老潘笑起来:“老哥,吃这种名席,你是见不着猪肉的了!”

  “算了算了,幸亏酒还不坏。”石二矮子搓着手,看见侍僮以红漆托盘端来两只装白水以便换甜点时洗汤匙的碗,就忙不叠的伸出汤匙舀着喝起来,一面笑说:“既吃不着油腥,我它娘就多喝些参汤补补也好。”不过喝完了又舐舐嘴唇说:“人参汤竟是这种滋味?!——有它娘三分像是白水!”

  话一出口,连他身后陪酒的姑娘都笑弯了腰。

  那边的大狗熊究竟比石二矮子高明些,并不是他不愿说话,实在是腾不出他那张嘴来;大狗熊的食量大得惊人,又是个大酒桶,一面满嘴塞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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