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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六合帮?!”胖子伸着舌头说。
“不单是那个六合帮,”石二矮子拎着酒出来了,坐在樊家铺大门的门坎儿上,插口说:“而且领腿子的那一位,关东山关八爷,你们适才是见过的了!”
若说有麻烦,这麻烦也是石二矮子找出来的。
关八爷有这么大的名头,这么大的面子;石二矮子放了话,话风里刮着一个关字儿,当时就有几匹牲口冒着风雪上路,通报了各号官槽子。早在关八爷打辽东回来时,风声就播传到坝上,有人说,北徐州走了张辫帅,新的督军有意揽关八爷当司令,好抵御即将北伐的南军,(即从广州誓师北伐的国民革命军。)又有人说孙传芳当人提起关八,夸称他是北地无出其右的豪士,黑松林义释彭老汉,为单挑民间疾苦进天牢舍命,直可比上古代的关云长。更有人猜断说,关八爷是条神龙,孙传芳、冯国璋那些豹狼之辈休想拿官衔名爵,金银财宝打动他。关八爷是在连云登的岸,一上岸就重领了六合帮,各大城镇混世走道的候着他,乡绅名士等着他,却没人等到关八爷。一直到前些天,朱四判官手下的散匪溃经坝上,才传来关八爷在万家楼漏脸的消息。……朱四判官使十多支匣枪锁住万家楼宗祠的楼堡,想把关八爷栽在那儿,谁知不但没有锁住关八爷,反叫关八爷打得狼烟溜,连四判官的堂侄,也叫关八爷拎了头去。
而坐在樊家铺客堂里的关八爷并没想到这些,他跟北洋官府冰炭不同炉,跟各地混世走道乡绅名士也少有瓜葛,藉藉浮名不是他所要的,他要的是民间的丰足和承平。为六合帮里这伙弟兄,他必得履险江湖,单望能领着他们多走几次道儿,把字型大小扯得响了,道路踩得实了,他就好只身回到北徐州去,查访爱姑的下落。
老狱卒秦镇临危时,曾把爱女爱姑的事交托给自己,也提及过卞三毛六的名字;五年来北洋官府里变化很大,也不知爱姑会流落哪里?这宗事在料想中并不难办,卞三毛六有名有姓的人,即使不干狱卒,也有线索可寻。自己急就急在双枪罗老大那宗案子上,晃眼多年了,连半点蛛丝马脚全摸不着,难道罗老大那干兄弟,真该冤沈海底么?
樊家铺招待够殷勤的,关八爷用饭时,卡子上那个歪鼻子邪眼的税官竟也蹩过来伺侯着了。
“小的姓李,十八子李,”税官说:“小的福薄,没赶上跟八爷受教,还是八爷您投案后,小的才补进缉私营来的。小的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穷乡僻壤小地方拜识八爷,还是那位姓石的老哥他提起您来……”
跟着税官进来的,还有玉兴槽上的老曹,老振兴槽上的老潘;连被关八爷教训过的姜淮也使围巾吊着膀子过来请罪来了。
“八爷,说句实在话,”姜淮奉承说:“从坝上到大小渡口,我姓姜的混得多少也有点面子,比起八爷您来,您是天,我是地,说什么也攀不着您的脚跟,今儿八爷赏了我一马鞭,嘿嘿,真够我姓姜的受用一辈子!——日后即使我这只胳膊残废了,有人问起来,我可以大伸胳膊,夸说我捱过大名鼎鼎的当代豪杰关八爷一马鞭儿,能栽在您手里,算我祖上积德……”
一伙人像蚂蚁见蜜似的围着关八爷,使关八爷连一点儿酒兴也叫弄没了。在乱世的江湖上,最可恶的就是这帮吃江湖饭的毛虫,天生两付面孔,遇到软弱可欺的,恶声恶语黑良心整搬出来,欺压善良像吃家常便饭,遇上硬扎的对手,立即换上另一具面孔,奉承得使人作欧,使人骨肉分家。高明点儿的真侠士畏惧江湖不是没道理的;单就这帮嘴脸来说罢,在江湖上打混的人群里,十个之中就占了七八个,说杀掉他们罢,他们又不该死罪,说教化他们罢,又等于硬教顽石点头。
等那些人奉承完了,关八爷还是苦笑着站起身说:“关东山,直性人,今天既然幸会诸位,可有句不甚中听的话,要奉赠诸位的;无论诸位为生活,为饭碗,为哪一桩,可不能像今天这样欺压良民……诸位心里若真有个关东山,就请记着,我是言尽于此了。”
天虽过了午,大雪并没有停的意思;雷一炮过来请问,是否立即拔腿子起渡过盐河?关八爷推开酒盏,正要吩咐动身,却被那个老曹拦阻了。
【0022】
“八爷请甭介意,”老曹说:“那位石老哥一提起您在大渡口过境,咱们就有人飞骑报到坝上去了。东家早就关照咱们这伙在外边拉腿子的,要是遇上八爷,无论如何请到坝上去,委屈着呆几天,官盐局跟各家槽子上,不敢留六合帮半粒盐,但八爷和您领的这干人,咱们东家们非留不可。”
“不是我不肯留。”关八爷望着廉外的大雪说:“转眼进腊月了,头场雪后不久,湖岸就要冰封,我总想赶得紧一点儿,能把这趟盐放到大湖南岸去,在年前让弟兄们回家团聚着,等数尽了‘九’,再拉拢了到产地走二趟盐,若在中途耽误久了,误了湖荡口发船的期限,那就得困在坝上过年了。”
“八爷就是执意要走,也务请暂缓一步。”老振兴槽子上包金牙的老潘说:“各槽上的东家,一听八爷在大渡口过境,一准赶的来拜谒,瞧光景也就快到了,您要是先渡河走了,东家责怪下来,咱们实在挑不起这个千斤担子,——他们会骂咱们不会留客了!”
“我说八爷,”石二矮子吱着牙,插上一杠儿凑热闹来了:“走买卖的不去坝上逛逛,推车赶路全提不起精神来,您不知如今盐市多么风光?!河岸的船篷连接几里地长,水上起城墙似的;半条街全设得有赌场,大赌小赌随意来;各堂子里的姑娘,拎着堂号灯笼出去应局,驮得满街跑,眼全给照花了,尤其是北帮有位卞三爷开的‘如意’堂子,没有一个姑娘不会弹唱的!”
石二矮子眉飞色舞的谈说着,冷不防被关八一把揪住了衣领,摇晃说:“卞三开的‘如意’堂妓馆?!你是说——”
“不错,”大狗熊在那边台子上打着酒呃:“有那么一个卞三,听说是打北徐州金谷里转得来的;您问他们常走坝上的全该知道……”
“这个您尽管问小的,”税官眯着眼说:“如意堂如今倒还叫如意堂,不过龟公换成毛六了。”
“哦!”关八爷不经意的哦了一声,主意却重新打定了。原以为寻找爱姑要费一番手脚的呢,谁知竟有这么巧,自己正待寻找的卞三毛六,却就在坝上!自己在北徐州做监的日子并不长,当时又带者棍创,除了老狱卒秦镇和小女儿爱姑常进监房为自己疗创外,对其余的狱卒都没留下多少印象;卞三和毛六既转到盐市来设娼馆!只怕爱姑……这事非得赶急去查探一番不可!那怕耽误运盐的日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风雪里走腿子,苦兮兮不是人受的罪,八爷,”石二矮子看出关八爷沉吟着,还以为关八爷不肯弯道儿去盐市,就诉苦说:“一双走一路腿全是麻的。假若遇上朱四判官,不用打我就得躺在那儿去了!”
“看大伙儿意思如何?”关八爷说。
“还在八爷一句话,”雷一炮说:“大雪里推车实在太辛苦,就让他们逛逛盐市也好。——再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压低嗓子,凑近关八爷耳边说:“趁这个机会,也好打探些朱四判官的动静……”
正说着,就听外面起了一阵车马滚动的声音,有人报说:“八爷,各官设盐槽儿的东家,各缙绅,听说您在这儿,全都冒雪赶得来了!”
在万家楼,在珍爷家的后园子里,两个寂寞的影子对坐在垂落的廉子里,那是万菡英和新寡的爱姑。飘飘的大雪把后园里的假山盆景全掩覆了,成一片银色的世界;在往年,万菡英喜欢落雪天,喜欢卷起廉子,坐看满园的雪景,大雪天的夜晚,要婢女把朴灯擦拭得亮亮的,约聚嫂嫂和邻近的侄女们到后围里来,玩骨牌,斗纸牌,剪鞋花,尽情的谈些家常话;风雪再寒,也寒不进小姑奶奶的暖阁,暖阁里的铁架上有着一次能装四十斤炭的大铜炉,升起火来,连皮袄全穿不住,到了深夜,每人的脚下全踏着绒铺的锡ni儿,腕上还挂有玲珑的小手炉;小姑奶奶是最爱热闹的女孩儿。
以万菡英的身份,以万家的财势,她几乎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她爱吃零食,保爷就送她四对景德细瓷的磁鼓儿,飞龙双耳,宝塔顶盖,鼓身烧着全套的仕女四季行乐图,鲜明的彩色就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