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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殿外有人禀报:“彭城王、北海王求见!”
元宏这次回京,仍是彭城王元勰和北海王元详伴驾。听到彭城王,我们对视一眼,又都仓促地避开了。
殿门洞开,两位王爷见此阵势,逡巡而不敢进。元勰躬身道:“臣适才有事禀报,在门外听闻刀刃之声,恐有动静,故斗胆请见。”转瞬望见地上的短刀,他顿时失色。
元宏走上几步,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见元勰正望着他素来钦敬的兄长,坦然而又至诚。元宏平静地说:“进来吧。”我吃了一惊。元勰亦有些吃惊,正犹豫着,元宏又道:“昔是汝嫂,今为路人,你何须回避?”元勰即刻低头,忐忑不安道:“皇上,尊卑有别,臣不敢预闻宫闱之事。”元宏冷笑道:“不敢预闻?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元勰惶惑,却踟蹰难言。
“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北海王元详终于小心翼翼地问。
“皇后想以刀刃插我肋上,你进来审问她,不必为难。”元宏面对的是两位弟弟,字字句句却只对着元勰一个人,“怎么,让你难做了?”不知情的人,或许浑然不觉,譬如元详;而知情人,却被这咄咄逼人的气势惊得透不过气来。元勰是半个知情人,他惊怔,只是一味望着他的兄长,无奈而悲悯。他刻意忽略了,还有一个憔悴狼狈的我。
我的心却已提到喉口,吐不出、咽不下,终于等到元宏开了口:“罢了,送皇后回宫。”似乎所有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他仍是疏淡的口气,轻而易举就抹去了方才惊心动魄的僵持。
我恍恍惚惚地步出含温室。从元勰身边走过的瞬间,他目不斜视,我亦目不斜视,却在他暗青色的衣袍从我的余光里消失殆尽之时,流下两行泪水。
“皇后行巫蛊之术,理当废黜。但冯家女不能复相驱逐,且让她在中宫空坐。”习习夜风传送着元宏虚渺的声音,“朕不过是念在文明太皇太后和太师的面子上,并非对她还有余情。”
仍是重翟羽盖金根车,驾青辂,青帷裳,云虡画辕,黄金涂五采,盖爪施金华。寒夜里春风拂面,这一刻如醍醐灌顶:元宏方才那一声“妙莲”,竟是不忍于我的自刎。那短暂而突兀的瞬间,他的念头里还牵挂着我的生死。
我无力地倚着车帷,彻心彻骨地酸痛起来。
附《魏书》关于这一节的原文:
(孝文帝)至洛,执问菩萨、双蒙等六人,迭相证举,具得情状。高祖以疾卧含温室,夜引后,并列菩萨等于户外。后临入,令阉人搜衣中,稍有寸刃便斩。后顿首泣谢,乃赐坐东楹,去御筵二丈余。高祖令菩萨等陈状,又让后曰:“汝母有妖术,可具言之。”后乞屏左右,有所密启。高祖敕中侍悉出,唯令长秋卿白整在侧,取卫直刀柱之。后犹不言。高祖乃以绵坚塞整耳,自小语呼整再三,无所应,乃令后言。事隐,人莫知之。高祖乃唤彭城、北海二王令入坐,言:“昔是汝嫂,今乃他人,但入勿避。”二王固辞,不获命。及入,高祖云:“此老妪乃欲白刃插我肋上!可穷问本末,勿有所难。”高祖深自引过,致愧二王。又云:“冯家女不能复相废逐,且使在宫中空坐,有心乃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高祖素至孝,犹以文明太后故,未便行废。良久,二王出,乃赐后辞死诀。再拜稽首,涕泣殻ъぁA钊攵俊�
第十九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6)
翌日,后宫妃嫔仍是鱼贯前来,依礼问安。我仍是皇后,冷面如霜。而元恪却再也不来了。他被挡在门外,侍卫传达了皇帝的命令:皇太子免朝谒之事。
我听到元恪的步履声,听到他惶急的问询以及愤然的呵斥,我却只能避而不见。“请皇太子回去吧,切勿忤旨。”我如是吩咐,仿佛并不在乎,心里却很清楚,这才是真正让我心痛的惩罚:空有名位,我如今只剩下这虚无的名位了。
默默地作了一番计较,我终于作手书,遣长秋卿向皇帝转达我的乞求:请见皇太子最后一面。我真的牵挂恪儿,而潜意识里又在隐隐约约地试探元宏。他不理会。我再三上书,他终于遣了宦官前来问询:“皇帝陛下有问于皇后……”
我怔忡,不曾听清他说了什么,蓦然却有恨意,于是,将头一仰,冷笑道:“天子妇,亲面对,为何使你们传话!”
左右愕然。似乎我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但我宁愿让这句桀骜的话传到他的耳中。然而,他依然没有任何旨意。
那日黄昏,毫无预期地,我的母亲被引到了中宫。
我先是意外,又不免有些紧张,惴惴地唤她:“娘?”母亲忍了又忍,待众人退下,才流泪质问:“你怎么这么糊涂,居然行巫蛊之术?”我语塞。她又道:“皇上行军在外,并无疏远的意思,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我无法解释,只任她埋怨、责备,良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娘,你见过皇上了?”她说:“今日正是皇上召我进宫的。”我一惊,霎时默然。娘见我这般灰心丧气,又觉不忍,轻声道:“我看皇上虽然震怒,但只是命我好生责罚,可见他还念着昔日情分……”我并不出声,但神情冰冷。娘霍然起身,狠狠地说:“妙莲,你且忍着。”
她旋即唤人取藤条来。我心知元宏召我母亲来,既是刻意使我羞惭和难堪,又想以皮肉之苦来抵消我应得的责罚——皇后巫蛊,他若不闻不问,威严何在?然而,他的惩罚就只是这样么?
母亲持藤条,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一面声泪俱下:“你怎么这么糊涂,皇上待冯家不可谓不宽厚,你怎能如此!”一声声,似乎刻意要让人知道。而殿外,确乎有人正等着向皇上复命。
我并不躲,心知母亲下手越重,爱意越深。而她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啊。我亦不说,只为了使她心安。而我终于禁不住,冷汗涔涔,咬牙、呻吟,以致凄然哀号。然而,皮肉之苦根本无从抵消心中的苦痛。
她终于累了,丢开手,踉跄地靠着胡床,却不敢上前检视我的伤口。我依然跪着,只觉背上湿而黏,纵横的伤口传来迟钝的痛楚。她泪流满面地说:“妙莲,你有今天并不容易,为何不好好珍惜呢!皇上待你并不薄啊!”
娘含泪离去时,我勉强倚着门扉,以目光相送。她渐渐走远,我忽然凄厉地叫出声:“娘!”她似受了惊,惶然回头,盯着我看,颇有些惊恐。我却是踌躇,良久才终于吐出两个字:“保重。”
翠羽扶我到卧室,我伏在锦缎茵褥之上,始觉背脊上火烧一般的疼。翠羽说道:“夫人并不知情……”我说:“也好。”翠羽缓缓地上药,灼热的痛楚渐渐转移到我心中,我咬着牙深深吸气。翠羽又迟疑道:“皇上分明是做给别人看的……”她见我似听非听的样子,又大着胆子说下去:“如此说来,皇上不会处置皇后了。”
我心中震了震。“可是,我们之间的情意也荡然无存了。”但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来,它刺在我心上。我疲倦地合上眼。此时才明白,高菩萨的报复,是那样刻骨铭心。我低语:“他或许早就看出来了,皇上并不会让我死。”
翠羽惊问:“谁?”我闭着眼睛,清晰地吐出:“高菩萨。”翠羽的手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她接下去说:“所以,他这样报复皇后。”我苦笑道:“他知我,胜我自知。可是,我如何向彭城王交待?”
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回避我应得的报应。我并不是个明智的女人,而我从罗夫人的话中得到了他曾经深爱曾经宽宥的证明,那么过去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我甘愿一败涂地。而元勰,如今却成了我最深的焦灼与心痛。我百口莫辩,高菩萨悉数埋葬了我生命中华美的表象,他使我苟活,却终其一生也不能阻止这猜疑的种子,暗生疯长。我将脸埋在柔软的绸缎之中,眼睛是干涩的,泪水只向心间。
此刻,忽有侍从在外通报:皇太子奉旨觐见。
奉旨?我仍有些怔忡,但转瞬就明白了元宏的用意,只得勉强在翠羽的扶持下披衣整装,心中凄苦,暗道,他刻意让元恪使我难堪,这也是惩罚么?
而元恪却是无心的。他疾步走入,我尚未看清他的神色,那熟悉而温软的问候却先自入耳:“母后,这几日究竟如何?”他关切,似懂非懂。我无法回答,却见他双手抄在袖中。不知怎的,心中竟是一怔。蓦然想起那日,我从屏风后走出时,高菩萨靠着我的妆台,也将双手抄在袖中。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