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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个月?她还在上学啊!她不能扔下功课。。。。。。〃楚雁潮急了。
〃功课先不要考虑了吧?你们做教师的,不是常对学生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她现在必须绝对卧床休息。。。。。。〃
〃我担心她。。。。。。她受不了,她离不开学校,离不开她所热爱的专业!〃
〃这就需要你们老师和家长跟我们配合了,药物治疗和精神治疗同样重要,必须绝对避免任何事情刺激她的情绪,过度的悲伤、思虑或者兴奋都会给我们的治疗带来麻烦。。。。。。〃
〃这,我们一定保证做到!〃楚雁潮恳切地望着卢大夫,〃韩新月是我们班上最出色的学生,她具备成为一名优秀外语人才的最好的条件,我不能让她掉队!大夫,请接受一名教师对您的恳求,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
〃这些都不必说了,〃卢大夫的一双慈祥的眼睛透过水晶镜片凝视着他,〃请相信一个医生爱孩子的心吧,我也做过教师,也有学生,也有孩子!〃
楚雁潮怀着一颗沉重的心,告辞了卢大夫。
他特地又走过新月的病房门前,静听了一阵,里面已经没有了说话声,就缓缓地走开了,他不愿再打扰她。
他走到街上,天已经暗了,周围亮起了路灯。东南方向,一弯下弦月透过浮云,现出朦胧的光,虚虚的,淡淡的。。。。。。
第九章 玉游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春天,又是海棠如雪、红榴似火的时候,韩子奇一家在沉闷惶恐的气氛中庆祝爱子天垦的周岁生日。没有邀请任何客人,也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让姑妈做了打卤面,一家人默默地吃,祝愿这个生在多事之秋的孩子健康成长,长命百岁。去年的〃览玉盛会〃,像一个美好的梦,韩子奇不知道这个梦还能持续多久,他辛辛苦苦创下来的家业,还能够完好无损地传给儿子吗?
一辆洋车停在门口,沙蒙?亨特出人意料地来了。
〃亨特先生,今天是犬子周岁生日,谢谢您的光临。〃韩子奇把沙蒙?亨特迎进客厅,〃您吃一点儿面怎么样?庆祝生日的长寿面!〃
〃噢,很好!〃沙蒙?亨特歉意地说,〃很抱歉,我没有给令郎带来任何生日礼物!〃
韩子奇笑了笑:〃今年不敢像去年那么张扬了,朋友们都没告诉,您也不必客气。何况,我们十多年的友谊,比什么礼物都珍贵啊!〃
这话是十分真诚的,他们两人都心里清楚其中包含的内容。十一年前,如果没有沙蒙?亨特的鼓动,韩子奇还不敢那么贸然地脱离汇远斋;而如果没有沙蒙?亨特预付了一大笔货款,他也决没有能力那么快地重振奇珍斋,公开亮出金字招牌。创店之初,他仍然自己琢玉,自产自销,积累了资本之后,便将作坊撤销,成为以做〃洋庄〃买卖为主的、敢于与汇远斋争雄的玉器店。为了信守当初的协定,他把沙蒙?亨特的玉?依照原样仿制了三块,做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满足了沙蒙?亨特〃古物复原〃的心愿,而韩子奇则要求沙蒙?亨特将玉块的原件转让给他:〃亨特先生,我可以为您做十件、百件仿制品,但希望这件国宝能留下来!您知道,我要做的事是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的,为此,不惜任何代价!不然的话,我总觉得对不起这旧宅的主人。他一生的收藏,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流散,我要尽我所能,把它们都收回来!〃一片痴情,感动了沙蒙?亨特,韩子奇和那个毁宝、卖宝的蒲缓昌多么不同啊!一言为定,他把五块转让给了韩子奇,为了友谊,韩子奇给了他高出当初买价的价格。十年之后,刮目相看,韩子奇终于以其收藏的富有、鉴赏力的高超,成为北平的〃玉王〃,这当中不能不说包含着沙蒙?亨特的一份力量!
姑妈送上来一小碗打卤面,沙蒙?亨特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说:〃这长寿面简直太好了!可惜呀,韩先生,明年的今天,我就吃不到了!〃
〃这。。。。。。什么意思?〃韩子奇一愣。
〃我要回去了,〃沙蒙?亨特放下了筷子,〃中国的局势令人不安!有消息说,贵国政府向东京表示,愿意和日本签订友好条约,并且答应迫使所有的西方利益集团离开中国,把西方的商业权利和租界地转让给日本。日本的外务当局倒是欣然同意,但是遭到日本'皇军'的拒绝,他们的胃口是以武力征服整个中国!现在,就连那些宁愿忍受独裁统治的中国人,也感到恐慌了!〃
韩子奇默默无语。沙蒙?亨特说的这一切,正好切中他的心事,他这个向来不问政治的人,却无法摆脱政治的困扰,近几个月来,越来越不能安宁地潜心于他的买卖和收藏了。
〃现在,许多西方人士都打算撤离这个是非之地。〃沙蒙?亨特继续说,〃我这次回国,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了,也许我们之间的贸易很难继续了呢,韩先生!〃
韩子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不是您、我所能够掌握的,只好听之任之。我们的命运掌握在。。。。。。〃
〃不,韩先生,〃沙蒙?亨特说,〃您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呢?〃
〃这。。。。。。怎么可能?〃韩子奇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本不是一个听天由命的人,十几年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和命运搏斗,忍受了艰难困苦,终于击败了强大的对手,得到了他所想要得到的一切,自己主宰了自己。但是,他现在面临的威胁不是一个小小的蒲缓昌,而是整个北平、整个中国发发可危,在〃莫谈国事〃的年代,他作为商人、匹夫,又有什么能力和命运抗争呢?
〃韩先生没有想到《孙子兵法》上说的'三十六计,走为上'吗?〃沙蒙?亨特眨着蓝眼睛。这个精明的英国人引证起中国的经典,简直如数家珍。
〃走?我不能像您那样一走了之!我是中国人,往哪儿走?〃韩子奇眼前一片茫然。
〃和我一起到英国去,继续您的事业!〃沙蒙?亨特伸开两手比划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又。。。。。。〃他一时忘记了下面的词儿该怎么说。
〃又一村!〃韩子奇苦笑着说,〃这'又一村'恐怕我去不得!我这儿有商店,有家,有老婆孩子。。。。。。〃
沙蒙?亨特不以为然:〃不,对一个商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有资本!只要有资本,一切都会有的!您可以把夫人和令郎带走,把家搬走嘛,英伦三岛的二十四点四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难道没有您立足的地方?〃
〃哦,我从来。。。。。。没这么想过,〃韩子奇觉得沙蒙?亨特向他描述的景象只不过是海外奇谈,根本不可行,〃我离不开这块地方,您知道,奇珍斋能有今天,是多么不容易,这里面有我们两代人的心血??也是祖辈的心愿!刚刚有了点儿起色,我怎么能毁了它?还有这所宅子,我对它的感情,别人也许无法理解,我离不开它!〃
沙蒙?亨特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中国人的乡土观念太重了,太恋家了!岂不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贵国政府面对日本的蚕食,步步退让,今天的东三省和察哈尔、河北,恐怕就是明天的北平!请问:又有谁会想到北平有一个奇珍斋和'博雅'宅面手下留情呢?一旦战火烧到北平,您的心血结晶也就难免玉石俱焚!〃
韩子奇打了个寒战,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掐着眉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不可避免的凄惨景象!
〃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沙蒙?亨特低声说,〃故宫博物院的珍宝,已经秘密地运走了二十四万件,整整装了六列火车!〃
〃唔?运到哪儿去?〃
〃上海。为防不测,现在存在英、法租界里,这是我的朋友透露的可靠消息!根据战局的发展,这批东西可能还要转移。看来,贵国政府已经对北平不抱希望了,那么,您呢?韩先生,现在看来,您去年的'览玉盛会'很不是时机啊!您把自己的收藏公之于众,已经尽人皆知,一旦局势有变,您连转移都来不及,恐怕就难以保住了!〃
韩子奇愣住了。赏玉的内行,政治的外行,他办了一件多么糊涂的事!去年踌躇满志的〃览王盛会〃,赢得了〃玉王〃的美称,却把自己推向了绝境!〃亨特先生,我该怎么办呢?〃
〃防患于未然,转移!〃沙蒙?亨特说,〃如果您信得过我,我愿意为朋友效劳!北京饭店就有英国的通济隆旅行社的办事机构,车票、船票、客运、货运都可以委托他们办理,您和我一起走,会方便得多!您要是觉得合适,我就等一等您。。。。。。〃
〃唔。。。。。。〃韩子奇动心了,〃谢谢您的友谊,亨特先生,请让我再想一想,对我来说,这件事毕竟太大了。〃
沙蒙?亨特